入夜。
咸阳宫偏殿。
秦风躺在榻上,盯着视线右上角那行数字。
208天。
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眶有些发酸。
从十天开始。到三十天,到五十八天,到七十三天。每一个数字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用血换的,用命赌的。
现在是208天。
将近七个月。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铜镜被手肘碰歪了,镜面晃了一下,映出半张脸。
秦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息。
白发还在。但发根处,有一线极细的黑色正在往上爬。不明显,要凑近了才看得到。
他伸手摸了摸。指腹碰到发根,触感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白发脆得像冬天的枯草,一拽就断。现在有韧性了。
脸色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透光的白。有一层极薄的血色浮上来,虽然还是病秧子的底子,但至少不像随时要咽气了。
从“随时会死”变成了“半死不活”。
秦风把铜镜放回去。
系统面板上挂着一个兑换提示,他盯了一会儿。
初级洗髓丹。800功绩点。
他攒了5000,花了800。
这颗丹不是给自己的。
他把丹药从系统空间取出来。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散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
跟上次给嬴政用的那颗不一样。上次那颗是在沙丘行宫用的,排的是二十年的丹毒和赵高投的慢性毒。
这颗排的是蚀骨霜。
系统早就警告过。嬴政体内还残留着一种叫蚀骨霜的暗毒,四十五天后发作。那是赵高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赵高死了,但毒还在。
秦风把丹药搁在案几上,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蒙毅推门进来。铁甲还没卸,脸上带着白天在试种田熬了一整天的倦意,但眼神还是亮的。
“先生,气色好了不少。”
“蒙将军,帮我办件事。”
秦风把案几上的碧绿丹药推过去。
蒙毅低头看了一眼。
“这颗药,磨成粉,化在陛下晚间的参汤里。不用告诉陛下。”
蒙毅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半寸。
“什么药。”
“解毒的。”
蒙毅看着秦风。秦风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蒙毅把丹药拿走了。没再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先生,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秦风靠在隐囊上,闭着眼。
“我命硬。他不行。”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偏殿安静下来。
秦风没睡。他在等另一个人。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又响了。
“大祭酒,容李斯叨扰。”
秦风睁开眼。
“进来。”
李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腰杆直了,步子稳了,连眼角的褶子都像是舒展开了几分。
老狐狸春风得意。
他端着两碗酒走进来。热的,冒着白气。
“大祭酒,今日大捷,老朽特来道贺。”
秦风接过酒碗,没喝。
李斯自己先干了一碗。放下碗的时候,喉结滚了两下。
“试种田令是老朽署名上奏。今日亩产两千三百斤的消息传回朝堂,百官看老朽的眼神都变了。”
李斯的嗓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劲。
“治粟内史连夜递了帖子,要跟老朽商议明年全关中推行的方案。少府的人也来了,问铁犁的量产能不能交给他们。”
秦风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大人,高兴够了没有。”
李斯的笑容顿了一下。
“今天试种田前面冒出来的那些烟雾弹,你觉得是谁扔的。”
李斯的脊背慢慢绷直了。
“那个扛铁椎的壮汉,博浪沙同款。铁椎砸在钢盾上弹回去的声音,你应该也听到了。”
秦风把酒碗搁在案几上。
“楚国残党今天露面了。赵高的暗网到底被谁接手了,藏了多深,你查了两个月,给我一个小吏,一面破旗。”
李斯脸上的春风散了个干净。
“渭桥南的武库,楚系的旗,赵高时代的联络暗号。有人用赵高的网在养自己的人。今天他们敢在三万百姓面前动手刺杀陛下,明天他们敢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李斯放下空碗。手缩进了袖子里。
秦风看着他。
“你的廷尉不是拿来喝庆功酒的。楚系的线查不出来,你这把椅子就坐到头了。”
偏殿里安静了五息。
李斯站起来。
“老朽明白。”
他没有再说客套话。转身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了。
秦风靠在隐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牛皮。
老旧,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关中向东北延伸,穿过河东郡,一路画到了太行山脉的腹地。
终点处标着四个小字。
九死还阳草。
这是在回銮的路上,那个突然离队的老方士留给他的。老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禁术的代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你跟他共享的寿命之链,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秦风把牛皮地图铺在案几上,手指按在太行山的位置。
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蓝色提示。
叮。
检测到宿主查阅太行山区域地图。
解析完成。九死还阳草生长于太行山深处天然灵脉交汇点。此草为解除寿命共享副作用的唯一已知材料。
警告:太行山区域当前被六国残余贵族势力控制,存在大规模走私盐铁的黑市网络。区域内有超过三万名刑徒被非法役使。
建议:前往太行山前,需做好充分军事准备。
秦风盯着“三万名刑徒”和“盐铁黑市”两个关键词。
太行山。
盐铁。
刑徒。
楚系残党的钱从哪来。养兵需要粮,造兵器需要铁。赵高一个死了的太监,养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能养得起的,只有盐铁。
秦风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三下。
要去。
必须去。
不去,共享寿命的隐患就像一根绞索,随时会收紧。
不去,楚系残党的钱袋子就掐不断。
但太行山不是咸阳。那里是六国余孽的地盘。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秦风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枕下。
闭上眼。
208天。
够了。够他走一趟太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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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太行山东麓。
密林深处。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落叶上。
张良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灰色深衣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连续赶了两天的路,脸颊凹陷得更深了。
沧海君蹲在旁边,用布条重新裹手上的伤口。虎口的裂伤还在渗血。
张良没有看他。
他在看自己的手。
白净的,读书人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三年前在博浪沙指挥了那一锤。
今天,同样的铁椎,砸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铁上。没碎。
张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不是铁椎被弹回来的画面。
是那些土豆。
浅黄色的,圆滚滚的,一窝十几颗。
两千三百斤。
旱年。
他闭了一下眼。
“子房。”
声音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张良睁开眼。
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身材中等,步子很轻。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的纹路是兽面衔环,古拙,冰冷。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张良没动。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面具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也败得比我预想的快。”
张良没接话。
面具人低笑了一声。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回音。
“土豆救得了关中,救不了太行山的百万刑徒。”
张良的手指动了一下。
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青铜面具上,兽面的嘴角似笑非笑。
“大祭酒要去太行山。”
面具人偏了偏头。
“那就让他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