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布试种令的当晚,秦风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系统不让。
视线右上角那行数字安安静静挂着,73天。他盯着看了半天,像盯着一根正在烧的蜡烛。
然后胸腔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闷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绞。秦风的身子弓起来,嗓子眼发甜,一口血直接喷在了枕边的丝帕上。
颜色不对。
以前咳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这一口偏黑,带着一股子腐气。
他还没来得及擦嘴,系统弹出了一条橙色的警报。
叮。
检测到关中地区气候异常。根据土壤湿度与风向模型推算,大旱可能提前半个月爆发。
当前铁犁打造进度:0%。
当前水车打造进度:0%。
建议:上述两项进度必须翻倍推进,否则试种田将在旱灾中全面减产。
秦风盯着“提前半个月”四个字。
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他把丝帕团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
七十三天。大旱提前半个月。铁犁一把没造出来,水车一架没搭起来。
时间不够了。
头顶的承尘响了。
极轻的摩擦声,像猫爪子踩在干草上。
秦风没抬头。
“相里巨子,你再晚来半个时辰,我可能就咽气了。”
承尘的暗口打开。一个人影落下来,无声无息。
相里勤。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承尘口滑下来,全是粗布短褐,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工匠用具。矩尺、墨斗、铜锤、手钻。
十五个人,蹲满了偏殿半边地面。
相里勤走到案前。他的脸上没有上次的锐利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风没见过的严肃。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把尺。
木质的,乌黑发亮,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有些刻度已经模糊了,是被无数双手摸过的痕迹。
“墨子矩尺。”相里勤把尺放在秦风面前的案几上,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历代巨子传承之物。从今日起,相里勤与墨家一百三十七名工匠,听从大祭酒调遣。”
秦风看着那把尺。
一把尺,代表了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学派,连同它所有的技术、人才和信仰。
他伸手,碰了碰尺面。指尖冰凉,触到木头的温度时,微微暖了一分。
“上次那三道题,你回去验过了。”
相里勤点头。
“双动风箱,我连夜造了一个小模型。推拉皆出风,火力翻了近一倍。”相里勤的嗓子有些哑,“棘轮拨弹杆,我拆了重做了三遍,连发五矢,无一卡壳。”
他停了停。
“大祭酒,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墨家再吃三百年。”
秦风没接这话。他拿过案边的铁犁图纸,铺开。
“好听的话回头再说。先看这个。”
他指着犁壁弧度旁边标注的材质要求。
“生铁铸造。含碳量要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少府现在的青铜冶炼能做到吗?”
相里勤弯腰看了三息。
脸色变了。
“做不到。”他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少府的高炉最高温度只能炼青铜。生铁需要的温度至少高出三成。而且含碳量的控制,他们连概念都没有。”
秦风咳了一声。掌心一热,他攥紧了拳头,没让血露出来。
“所以我需要你。”
相里勤盯着他。
“城西少府有一座荒废的铁作坊。十年前炼过一批劣质铁器,后来废了。炉子还在,坊址还在。”秦风从枕下摸出另一卷帛书,上面画着风箱和高炉的详细结构图,“今晚,我带你们去。连夜搭。”
相里勤的眉头拧起来。
“你这副身子,出得了宫门吗?”
“出不了也得出。”
秦风撑着案几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案角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十五个墨家工匠蹲在地上,看着这个满头白发、走路打晃的病秧子,眼神各异。有疑惑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不安。
他们的巨子把传承之物都交了。跟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到底能走到哪?
秦风没管他们的眼神。他裹紧了旧袍子,走到门口。
蒙毅站在外面。
“去城西。”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叫了二十个甲士。
一行人出了宫门,沿着咸阳城的小巷往西走。夜风很凉,灌进秦风的领口,冻得他肩膀一阵阵缩。
城西铁作坊。
荒了十年的地方,杂草长到了腰高。炉子的外壁裂了几道口子,积了一层厚灰。
秦风站在炉前,喘了半天气。
“拆。”
墨家工匠动了。十五个人的效率极高,半个时辰不到,旧炉壁被扒了个干净。
秦风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
“内壁用耐火砖砌,三层。缝隙填黏土加碎石英。”
相里勤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念有词。他手里的矩尺不停地比划,在脑子里同步构建模型。
“风箱接在这个位置。进气口要开两个,对称。”秦风画完风箱的截面图,把石板推到相里勤面前,“按这个做。木板厚度不能低于一寸,活塞用湿牛皮包裹,密封。”
相里勤蹲下来,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冲那帮工匠吼了一嗓子。
“都听到了。动手。”
一群人开始干活。
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锯木板的锯木板。铁作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风靠在墙角,看着他们干。
他插不上手。不是不想,是拿不动东西。连一块耐火砖都搬不起来。
两个时辰后。
新炉砌好了。风箱装上了。双动活塞一推一拉,呼呼的风声灌进炉膛。
炭火点燃。
温度开始升。
秦风能感觉到炉子辐射出来的热浪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炉铁矿石投进去。
等。
炉温慢慢攀升。铁矿石的颜色从灰黑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亮橙。
半个时辰后。
铁水出来了。
橘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流出,灌进模具。热浪扑面,烤得人睁不开眼。
相里勤盯着铁水的颜色,瞳孔微微放大。
“成了。温度够了。”
秦风点了点头。但他看着铁水灌满模具后,工匠们开始锤打的环节。
不行。
打铁需要速度和力度。趁铁还红的时候反复锻打,把杂质打出来,把结构打密实。
但墨家工匠干了一整夜,体力已经透支了。锤子抡起来,速度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轻。
铁坯的温度在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从亮橙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一旦彻底冷了,就废了。回炉重炼,又是半个时辰。
他们没有半个时辰。
秦风盯着那块已经开始变暗的铁坯,胸口又闷了。
相里勤也看到了。他攥着锤子冲上前,亲自抡了十几下。但他五十多岁了,臂力远不如年轻工匠。
铁坯的颜色继续变暗。
犁壁的弧度刚打出一半,就歪了。
“废了。”一个年轻工匠低声说。
相里勤的锤子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秦风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没有变。73天。
他低头咳了两声。掌心湿了。
作坊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甲士的脚步。比甲士的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秦风抬起头。
嬴政站在门口。
玄色大氅裹着身子,头上没戴冕旒,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蒙毅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铁青。
嬴政的目光扫过作坊里的场景。新炉,风箱,满地的铁渣,一群累瘫的工匠,还有靠在墙角脸色发青的秦风。
他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