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咸阳第七天。
秦风没打算上朝。
他靠在偏殿的榻上,手里捏着太医刚送来的药碗,苦得舌根发麻。系统面板安静地挂在视线右上角。
剩余寿命:73天。
殿外传来钟磬声,沉闷,厚重。大朝会的信号。
蒙毅的副手跑进来,脚步急得像在赶命。
“先生,出事了。”
秦风放下药碗。
“陛下刚宣布农政三策,朝堂上炸了。”
秦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个炸法?”
“博士淳于越带着六个儒家博士,当场跪地死谏。磕头磕得满脸血。”
秦风闭了一下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什么反应?”
副手咽了口唾沫。
“陛下的手按在天问剑上了。”
秦风掀开被子。
“扶我过去。”
从偏殿到正殿,不到两百步。秦风走了一刻钟。副手架着他的左臂,蒙毅留在殿外的一个亲卫撑着他的右肩。每走三步,胸腔里就翻涌一阵。他把那股腥甜压在喉咙底下,没让它上来。
正殿的大门半敞着。声音先传出来了。
一个苍老的嗓音,中气十足,字字铿锵。
“此物来路不明,未经太卜占卜,未经太常验证,不合先王农法。陛下以一方士之言动摇国本,臣万死不敢奉诏。”
秦风站在殿门侧面的阴影里,往里看了一眼。
七个人跪在殿中央。清一色的博士冠带,整整齐齐。最前面的一个,六十多岁,瘦长脸,花白胡须。额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擦,任由血珠子滴在砖地上。
淳于越。
秦风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生平。儒家在大秦朝堂的领军人物,信奉古法分封,跟李斯打过嘴仗,输了。但没服。
这种人,不是蠢货。他不骂土豆不好,他骂程序不对。
“未经太卜占卜”,“不合先王农法”。
每一条都踩在大秦朝堂的规矩上。你不走程序就推农政,那是乱政。
秦风的目光从淳于越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朝堂。
左侧,蒙毅站在武将列里。脸色铁青,嘴闭得死紧。他身后的几个武将一个比一个沉默。支持嬴政,但不吭声。他们不懂农事,开口就露怯。
右侧,李斯站在角落。紫袍旧了没换,微微佝着背。眼珠子转得飞快,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等风向。
秦风又看了一眼皇子列。
扶苏站在第一个位置。身板挺得很直,但嘴唇咬得发白。
他在前面那些天跟秦风种过地,被骂哭过,也认过错。但站在他正前方磕头磕出血的那个老人,是教了他二十年的老师。
秦风能看到扶苏攥在袍角里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发白。
殿上。
嬴政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冷到了极点。右手按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秦风认得这个动作。
上一次见到这个动作,是在处置胡亥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胡亥是他儿子,可以犹豫。淳于越是臣子,嬴政不需要犹豫。他只是在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杀人。
秦风看到嬴政的另一只手,已经从扶手上移到了腰侧。天问剑的剑穗在他指尖缠了一圈。
不能让他拔剑。
杀了淳于越,天下儒生炸锅。嬴政刚回咸阳,嬴越的烂摊子还没收完,六国残党的暗雷刚刚露头。这个节骨眼上再跟儒家撕破脸,朝堂上能用的人直接少掉三成。
秦风松开副手的手。
“我自己走。”
他从偏殿的阴影里走出来。
没穿朝服。身上披着一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满头白发散在肩上,在殿内乌压压一片黑色官帽中间,刺眼得不像话。
他走得很慢。不是装的,是真走不快。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秦风没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淳于越面前,站定。然后弯腰,行了个礼。
规规矩矩的,标准的晚辈礼。
淳于越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还没干透,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痂。他看着秦风,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秦风直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
帛书不新,边角有褶痕。是他这两天在榻上趴着整理出来的。李斯的人从太仓调了底档,他逐条核实,逐字抄录。关中三十二县,近五年的粮食产量统计。
秦风没把帛书递给淳于越。
他展开,自己念。
“始皇三十三年,内史郡粟米亩产三百一十二斤。栎阳县三百零四斤。高陵县二百八十九斤。”
声音不大。虚弱,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但殿里安静。安静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始皇三十四年,关中小旱。内史郡粟米亩产跌至一百九十一斤。栎阳县一百六十七斤。频阳县一百零三斤。”
秦风停了一下。喉咙里翻涌了一阵。他咽了回去。
“三十四年冬,关中流民暴动三起。官方记录镇压死亡人数,四百二十人。”
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殿里的官员们。
没人说话。
“始皇三十五年,亩产回升至二百六十斤。但北疆军粮征调增加两成,关中余粮反而比三十四年更少。”
“始皇三十六年,粟米亩产二百四十一斤。全年饿死人数,官方报上来的,一千二百人。”
秦风的嗓子哑了。他咳了一声,没忍住,第二声跟着出来了。胸腔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没停。
“三十六年的一千二百人,是各县上报的合计。但臣查了流民迁徙的记录,有十七个村庄在当年冬天之后再无户籍登记。人去哪了。死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殿内鸦雀无声。
秦风把帛书俯身铺在地上。展开,压平。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他直起腰。
然后一口血从嗓子眼涌上来。
他没来得及用手捂。血喷在帛书的边角上,鲜红色浸进去,把“频阳县”三个字染成了暗红。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风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淳于越。
淳于越也看着他。
老儒生的目光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复杂的,秦风读不太透的东西。
秦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诸位大人,反对种地之前,先告诉我。”
他环顾了一圈朝堂。
“你们打算用什么,喂活两千万张嘴。”
没人接话。
嬴政的手从天问剑的剑穗上松开了。他靠回御座,看着秦风。
李斯站在角落,垂着眼。嘴角绷得很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去。
原来准备掏东西的。现在不用了。
秦风替他说了。
扶苏站在皇子列里,盯着地上那卷被血染了一角的帛书。他的嘴唇松开了,不再咬着。
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淳于越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十息。二十息。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铿锵,但依然稳。
“大祭酒的数字,老夫不疑。但数字归数字,农政归农政。一物未经验证便推行全境,若失败,后果由谁来担。”
秦风看着他。
老人额头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眼神里没有退缩。
这不是无脑反对。这是一个有真信仰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最后一道线。
秦风没回答。
他咳了一声,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走了三步,膝盖软了。蒙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一把托住了他的腰。
秦风靠在蒙毅肩上,人往前带了两步。
他没回头。
但他听到了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的,很沉,很稳。
“淳于越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秦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里的空气变了。所有人都在看嬴政。
“传旨。”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农政三策之推行细则,三日内由廷尉李斯会同农政司重新拟定。呈朕御览后再行颁布。”
秦风被蒙毅架着走出殿门。
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闪了一下。没有功绩结算。
还没完。
嬴政没有一锤定音。他给了淳于越一个台阶,也给了李斯一个机会。
三天。
秦风闭上眼。
三天之内,李斯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