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帆船是在第四天午后出现的。
那天海面上刮的是偏东风,云层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压得很低,把日头遮得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大明号沿着珠江口外海往北走,船身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帆布绷得紧实,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先看到的,他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方向指得清楚——右前方,约莫三里。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把手掌搭在额前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海平线上浮着一个极小的深色点,比前几次见到的都小,像是船没升满帆,半帆半桨地往这边走。
大明号减速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半里的时候各自停了桨,哈桑站在船舷边沿把手拢在嘴边,用那套洋泾浜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人听到喊话之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船主今天没带别人,就自己一个人站在船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把右手举起来,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手势,然后把手里那件东西也举高了一些,让对面能看清楚。
是一只用干海草和树皮编成的小袋子。
约莫拳头大小,用干海草搓成的细绳编成,编法跟之前那几捆交换品上的绳结不一样,网眼密而均匀,像是专门用来装东西的。袋子的表面被日头晒得发暗,草绳的纹路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他站在船首把那只小袋子举在胸前,面朝大明号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和浪削掉了一大半,哈桑蹲在船舷边沿侧着耳朵听了几遍,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这次不是来换东西的。他带了一样东西来,想给你看看。”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他朝哈桑点了点头,哈桑把手拢在嘴边朝对面喊了一句,让对方靠过来。桨手从船舱里出来,把船从对面缓缓撑过来,靠在大明号的右舷。船主从自己船舷边沿翻过来,落在甲板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粗布短衫跟往常是同一件,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腰间系着那根细绳,绳上挂着那串珊瑚圆片——比上次又多了一枚,总数约莫十四五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些,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发亮的前额。他的肤色比之前深了一度,颧骨处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但气色比前几次都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到甲板中间站定了,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手里那只小袋子递过来。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不少,草绳编的网眼表面带着海盐的颗粒感,摸上去微扎手。林远蹲在甲板上把袋口的细麻绳解开,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约莫两指宽、一掌长,形状不规则,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有一道天然的石纹绕了一圈,像是一条细线把石头分成了上下两截。表面被磨得光滑,颜色均匀,通体呈暗红色,在午后的灰白日光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泽。石头的边缘处圆润,没有棱角,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遍。林远把石头翻了个面,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但也能看出被长时间打磨过的痕迹,表面有细密的凹坑和浅纹。他用指腹在石头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粉末细腻,沾在皮肤上拍不掉,像是跟皮肤有某种黏性。
系统窗口在他把石头拿在手里的一瞬间弹了出来。
【检测到矿石样本。铁氧化物含量超过六成。该矿石经过初级的粗炼处理——表面有热加工痕迹,温度约在八百度至一千度之间,加工方式与秘鲁谷口的铜矿石不同,更像是被烧过之后又被打磨过。矿石呈近似方块的形态,四角圆润,推测为人工挑选并加工的成品。综合评估:这是一块经过粗炼的赤铁矿,已初步加工成适合携带或交易的形态。】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灰白色的日光看了一遍——暗红色的石质在透光的时候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有些地方颜色深近乎黑,有些地方浅得泛着橘红色的光。他把石头翻到侧面看了一遍,侧面的石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纹路的走向清晰,没有被磨损过。他把石头放回甲板上,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这种石头从哪里来。”
船主蹲在甲板上把那块石头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炭笔。他没有立刻回答,先蹲下来,在甲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海岸线,然后在横线的一端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某个位置。他在小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高度约莫是圆圈直径的两倍,底边朝下,尖端朝上。他画完之后用炭笔点着三角形的位置,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语调里有一种他平时很少流露的郑重。
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这种石头是他从东边带回来的。他上次回去之后,又跟着船队往东走了一趟。走到一个地方,那边的人用这种石头跟他换东西。那边的人说这种石头是从山里面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放在火里烧过,烧完再磨,磨成这个样子。他带了一块回来,想给国公爷看看。”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幅简图看了一遍。横线代表海岸线,小圆圈代表某个位置,三角形代表山。他把手指放在三角形的位置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暗红色石头上。他把石头从甲板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表面的热加工痕迹、四角圆润的形状、暗红色的石质,跟系统检测的结果完全一致。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那边的山多不多。这种石头多不多。”
船主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把那幅简图又看了一遍。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甲板上捡起炭笔,在三角形旁边又画了两个三角形,一个比一个小,三个三角形并排着,从大到小排成一列。他画完之后用炭笔点了点那三个三角形,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那边的山很多。石头也多。他们村里的人用这种石头换了很多东西。他说这种石头比珊瑚重,比贝壳硬,颜色也好,比珊瑚和贝壳都值钱。他想问国公爷,这种石头能不能换铁斧。”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三个三角形看了一遍。三座山并排着,从大到小排成一列,代表那座山区的不同位置。他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从甲板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这种石头能换铁斧。两把铁斧换一块这样的石头。下次你来的时候多带几块,铁斧和铜铃都给你备好。”
船主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炭笔收回腰间布袋里,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珊瑚串上摸了一枚圆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自己船舷边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带更多的石头来。他说他这次回去之后要跟村里的人说,海国公这边铁斧多,铜铃也多。让他们把石头都收着,下次一起带过来。”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收进一只木匣里,匣盖合上,铜扣按紧,递给旁边的老周收进货舱。他站起来,面朝船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朝哈桑说了一句。
“那块石头送到铁厂去,让余师傅看看。热加工过的赤铁矿,跟铜矿不是一回事。让他试炼一炉,看看能不能出铁。”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甲板上,用炭笔在“接触点”标注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船主赠赤铁矿一块。热加工。东边山区。以铁斧换。下次带更多。”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面朝里面看了一眼。阿吉站在船舱门口,面朝哈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绿色石片上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
船主翻过船舷回到自己船上,桨手拿起桨,把船从大明号的右舷撑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五步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午后的灰白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主站在自己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举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走进船舱里,深色短衫的背影消失在舱门的阴影里。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息。他把那只装着赤铁矿的木匣从老周手里接过来,打开匣盖又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石头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边缘处的圆润弧度跟秘鲁谷口的铜矿石完全不同,跟阿留申的银白石也不一样。他把匣盖合上,铜扣按紧,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东边的山里有铁矿。路还很长,但比之前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