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在图上补那一笔的时候，日头刚从桅杆顶上移过去。
大明号正沿着珠江口外海往北走，海面上刮的是偏南风，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阿吉蹲在主舱的甲板上，面前铺着那张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来的薄纸，纸面上已经画了三组航路——往西南到南海的，往南到更远海域的，往东到白岸的。他把炭笔攥在手里，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组航路最南端的那个圆圈旁边，停了一息，然后画了一条短直线。短直线从圆圈的南侧边缘起笔，往下延伸了约莫两指长，末端收在一个极小的凹点上。
画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纸边，抬起头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音节短促，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音节的收尾处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把那个往上翘的尾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面朝阿吉追问了一句。
“那边有人？”
阿吉点了点头。他从纸边把炭笔重新拿起来，在短直线的下方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比第一组航路上任何一个小圆圈都大，约莫拇指盖的两倍。他在圆圈周围画了几个小点，约莫七八个，分散在圆圈的东侧和南侧，间距均匀，像是几个分布在海岸线上的位置。然后他用炭笔点着那个大圆圈，开口说了一个词，发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哈桑听了一遍，在脑子里拼了拼，翻译道：“村子。很多。”
他又用炭笔点着圆圈周围的几个小点，开口说了另一句话，比刚才那句短，音节更少，但尾音往上翘的幅度更大。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船。很多船。”
林远蹲在主舱地板上，把阿吉补上去的那条短直线和大圆圈看了一遍。短直线从第一组航路最南端的圆圈往下延伸，末端连着那个大圆圈——村子。大圆圈的周围散着七八个小点——很多船。他把手指从短直线的起点开始，沿着线条慢慢滑下去，滑到大圆圈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从大圆圈的外沿开始，顺着周边那几个小点的分布方向，从东北边一直描到了西南边。
描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指收回来，蹲在地板上看了一会儿那幅图。大圆圈周围的几个小点散在圆圈的东侧和南侧，从东北往西南方向排着，像是沿着一条海岸线分布的几个位置。他把那几个点的分布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东北往西南，末端停在一个他没有画到的地方，留了一小段空白。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问他，这几个点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哈桑把话翻译过去之后，阿吉蹲在地板上把炭笔从纸边拿起来，在那几个小点之间画了一条极细的虚线——从最东北边那个小点起笔，沿着海岸线的走向往西南方向描过去，描到最西南边那个小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炭笔搁在纸边，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这几个点都是在同一条海岸线上。那条海岸线从东北往西南走，走到最南端之后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座山。山的那边他没有去过。但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去过，说山的那边还有更多的村子。”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组航路从群岛方向往西南延伸到南海，中间停三个港口；第二组航路从群岛往南到更远的海域，末端画了一个大圆圈，旁边写了“很多船”；第三组航路从群岛往东到白岸。现在阿吉补上去的这条短直线和大圆圈，以及圆圈周围散着的七八个小点——从东北往西南延伸的一条海岸线，末端停在一座山的位置，山的那边还有更多的村子。他把手指从那七八个小点的最东北端起笔，沿着那条虚线往西南方向描过去，描到最西南端那个小点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落在地板上那幅图的边角位置——那里空着一小块，什么都没有画。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蹲在地板上，在那块空白的边角处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块。方块的边角画得方方正正，约莫小指盖大小。他在方块的旁边写了两个极小的字——“石墙”，然后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哈桑蹲下来把那个方块和那两个字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说，那条海岸线，跟他在南边看到的一片石砌建筑群在同一个方向。那座山的位置，可能跟他看到的那片石墙连在一起。”
阿吉蹲在地板上听完翻译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炭笔从纸边拿起来，在方块和大圆圈之间画了一条极细的连线——从方块的位置起笔，往东北方向画过去，末端接在大圆圈西南侧那个小点的位置上。画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纸边，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但说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那幅图的边缘按了一下，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印痕。
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沿着那条海岸线走过一趟。走了很多天，从最东北边那个村子出发，一直往西南走，走到山的位置停下来了。那个人回来之后说，海岸线上全是石头房子，用大石头垒的，跟他们在山那边看到的一样。他说，如果他父亲的船队能走到山的那边，就能跟南边那片石墙连上。”
林远蹲在地板上，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群岛方向延伸出去的三组航路——往西南到南海，往南到更远的海域，往东到白岸。阿吉补上去的那条短直线和大圆圈——从东北往西南延伸的一条海岸线，七八个村子，末端停在一座山的位置。那条海岸线的最西南端，跟他自己在南纬四十七度看到的那片石砌建筑群在同一个方向上。他把炭笔从地板上捡起来，在方块和大圆圈之间那条连线的中段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交汇点”。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地板上，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这条航路跟咱们在南纬四十七度看到的石墙在同一条海岸线上。从南往北走，过了山就是他们的村子。从北往南走，过了山就是石墙。两头连起来，是一条完整的路。”
哈桑蹲在地板上把那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他把图从地板上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侧过身来，面朝阿吉说了一句。阿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炭笔收回腰间布袋里，面朝林远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胸口那枚绿色石片上。他伸手把石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
林远站在主舱门口，面朝甲板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舷窗口外面照进来，落在主舱的地板上，把阿吉画的那幅图在纸面上留下的炭笔痕迹照得明暗分明。他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把那幅图抄一份。原图让阿吉带回去，抄件留底。下次出海的时候带上，从南边往北走，看看能不能从石墙那边走到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