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卡利卡特的第七天清晨,林远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
【叮——恭喜宿主,您已进入马六甲海峡范围。当前海域:马六甲海峡西入口。建议航速:5-6节。注意事项:暗礁密集区即将抵达,海盗活动频繁区域预计3小时后进入。】
林远揉着眼睛从吊床上爬起来,后脑勺撞上低矮的天花板,疼得龇牙咧嘴。妈的,在船上睡了快半年了,还是记不住这破舱房有多矮。他捂着脑袋爬出舱门,迎面一股热风糊了一脸——不是非洲那种干热,是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热,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甲板上,迭戈正趴在船舷边干呕。猴子蹲在他肩膀上,学着他的样子,也趴在船舷边,嘴巴一张一张的,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它早上还没吃东西呢。
“又晕了?”林远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哥……”迭戈抬起头,脸绿得像发霉的面包,“这水怎么不晃了?不晃比晃还难受。”
林远看了看海面——确实,进入海峡之后,印度洋上的长波涌浪变成了短促的碎浪,船不晃了,改成颠,一颠一颠的,像骑着一匹瘸了腿的马。这种颠法最容易晕船,连平松那种老海狗都有点扛不住,更别说迭戈这种专业晕船选手了。
“习惯就好。”林远昧着良心说。
迭戈哀嚎一声,继续趴在船舷上干呕。猴子也跟着哀嚎一声,继续张着嘴啥也吐不出来。一人一猴,难兄难弟。
林远不再管他,走到船头,掏出望远镜往前方看。海峡比他想像的要宽,两岸的陆地只是两条模糊的灰线,远远地贴在左右两边,像一幅没裱好的水墨画,边缘洇开了。左边是苏门答腊,右边是马来半岛,两边的陆地像两只巨大的手,把海水挤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系统在他眼前展开一张全息海图——这是上次升级后的新功能,比纸质海图直观一百倍。马六甲海峡像一条弯曲的蛇,躺在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之间,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公里宽,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几百公里。海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颜色的点——红色的是暗礁,黄色的是浅滩,绿色的是安全锚地,骷髅头标志的是海盗窝点。
“针眼。”林远喃喃自语,“真他妈是个针眼。”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在船上半个月了,已经完全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早上起来泡杯茶,站在船头看一会儿海,然后去舱房里教王明和王珠读书。他穿的衣服也从长袍换成了短打,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甲板上,看起来跟水手没什么两样,就是白了点。
“林兄弟,在看海峡?”他递了一杯茶过来。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了。王福泡的茶总是滚烫的,说是“茶要烫才有味道”。林远觉得这纯粹是折磨人,但没好意思说。
“王兄,你以前走过这条海峡吧?”
“走过。”王福趴在船舷上,眯着眼睛看前方的海面,“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跟着叔父从泉州出发,一路南下,过了南海,进了马六甲,再到卡利卡特。”他的语气变得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的海峡比现在好走,海盗没那么多,各国的关系也没那么复杂。现在不一样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儿挤。”
林远掏出那张系统生成的海图——当然不能直接把全息图给王福看,所以他在纸上临摹了一份,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位置都标出来了。
“王兄,你帮我看看,这条航线对不对?”
王福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这海图哪儿来的?”
“自己画的。”林远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一路走一路画,攒了半年。”
“画得真好。”王福指着海图上标出来的几个点,“这几个地方都对——这边,槟榔屿,有个小港湾,可以停船补给。这边,吉打,有淡水,但最近被暹罗人占了,不太平。这边,马六甲城,就是咱们的目的地。”他抬头看了看林远,“你这海图,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详细。”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总不能说这是系统给的吧?说了王福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烟斗里没烟——海峡风大,点火就灭,但他还是叼着,说是“习惯了,不叼不舒服”。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比平时大了两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这海峡不太对劲。”
“怎么了?”
“太安静了。”平松指了指周围的海面,“你看,这大早上的,连条渔船都没有。正常的海峡,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渔船、商船、摆渡船,到处都是。今天倒好,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举起望远镜,慢慢地扫了一圈——确实,海面上空空荡荡的,别说船了,连海鸟都没几只。风倒是有的,但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一只湿手在摸你的脸,让人浑身不舒服。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警告:前方50海里处检测到海盗活动迹象。规模:约5-8艘小型桨帆船。装备:刀、矛、弓箭,无火炮。威胁等级:中。建议:1.加速通过;2.加强戒备;3.准备防御。】
林远盯着那条提示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喊:“罗德里戈!”
“在!”了望台上的罗德里戈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
“你往前面看,大概五十海里左右,能看到什么?”
罗德里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脸色变了:“船长……那边有几艘船,很小,速度很快。好像在……好像在兜圈子?”
“几艘?”
“五六艘……七八艘……数不清,太小了,只看到影子。”
林远深吸一口气。系统说五十海里,罗德里戈说看到了——他的视力还真他妈的好使,五十海里外的船都能看到影子,这要是去当代的航母编队当了望手,年薪百万起步。
“全体注意!”林远大喊,声音在清晨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准备战斗!”
甲板上瞬间炸了锅。水手们从舱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裤衩,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迭戈也不晕船了,从船舷边跳起来,脸还是绿的,但眼神清醒了:“哥!海盗?”
“可能。”林远快步走到武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火枪和弹药,“别慌,大概率是小股海盗,抢了就跑的那种。咱们有火枪,他们没火炮,不虚。”
平松已经开始指挥水手调整船位:“圣玛利亚号走中间!平塔号左翼!尼尼亚号右翼!三艘船保持距离,别让海盗冲散!”
王福跑回舱房,把阿依莎和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拿着一把刀跑出来。林远看了他一眼:“王兄,你也会打?”
“当年跟着叔父跑南洋,也遇到过海盗。”王福握刀的手很稳,但脸色不太好看,“那时候年轻,不怕死。现在嘛……怕了,但不能怂。”
林远拍拍他肩膀:“放心,有我在。”
迭戈抱着猴子跑过来,脸色煞白:“哥!我怎么办?”
“你回舱房去,跟阿依莎嫂子待在一起。”
“我不!”迭戈梗着脖子,“我也是水手!我也要打!”
林远看了看他那两条跟麻秆似的细胳膊,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吓得吱吱叫的猴子,叹了口气:“那你拿着这个。”他从武器箱里翻出一把短弩塞给迭戈,“看到海盗上船就射,射完就跑,别硬拼。”
“好!”迭戈接过短弩,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弩箭在槽里哗啦啦地响。
林远无语地看着他:“你先把弩拿稳了行不行?”
“我……我稳着呢!”迭戈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攥着短弩,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但弩还是在抖。
猴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旁边,用两只爪子捂住眼睛,好像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
【建议:摆出防御阵型,火枪手分两排轮流射击,可有效击退无火炮海盗。当前风向为东北风,建议船头朝东,避免被海盗从侧翼包抄。】
林远按照系统的建议,指挥水手调整船位。三艘船背靠背摆成一个品字形,圣玛利亚号在最前面,平塔号和尼尼亚号护在两翼后方。火枪手们趴在船舷边,枪口对准前方的海面,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海面上依然安静得可怕。风停了,帆软塌塌地垂下来,船速降到了两节以下。太阳升起来了,白花花的,晒得甲板发烫。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像蒸笼一样,水手们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精瘦或粗壮的肌肉线条。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迭戈的手不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抖麻了。他蹲在船舷后面,短弩搁在栏杆上,瞄着前方空荡荡的海面,嘴里嘀嘀咕咕的:“怎么还不来……快点来啊……不对,别来别来……算了还是来吧,这么等着吓死人了……”
林远也有点绷不住了。系统说五十海里外有海盗,以那些小桨帆船的速度,五十海里大概要跑三四个小时。现在才过了一个小时不到,他急个屁啊?
“放松点。”他拍了拍迭戈的脑袋,“还早呢。”
“还早?”迭戈的声音都变调了,“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海盗要来啊!要杀人啊!你就不怕?”
“怕。”林远靠着桅杆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与其吓得腿软,不如养精蓄锐,等他们来了好好打一场。”
迭戈看着他哥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哥,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林远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假寐。
王福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忍不住笑了。他走到林远旁边坐下来,把刀放在膝盖上,也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热得人头皮发麻。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船几乎停了,三艘船像三具尸体一样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水手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赌骰子——赌的是海盗会不会来,赔率是一赔三,压“会来”的多,压“不会来”的少。
迭戈也赌了,压了十个铜板在“会来”上——不是因为他觉得海盗会来,而是因为赔率高。
林远看着这群没心没肺的水手,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也许系统误判了?也许那些海盗只是路过?也许——
系统弹窗。
【警告:海盗船队已接近至20海里。预计1.5小时后接触。】
林远猛地站起来:“全体注意!海盗一个半小时后到!”
水手们立刻不赌了。赢钱的把钱揣进怀里,输钱的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各自回到战斗位置。迭戈又开始抖了,短弩搁在船舷上,弩箭对着空气,抖得咔咔响。
平松走过来,蹲在林远旁边,压低声音:“哥伦布,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这样等着他们来打,太被动了。”平松指了指海图,“你看,这边有个小岛,离咱们大概五海里。如果咱们把船藏到岛后面,等海盗经过的时候突然杀出来……”
林远眼睛亮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对。”平松叼着烟斗——依然没火——表情阴险得像只老狐狸,“他们以为咱们是肥羊,结果咱们是老虎。这仗,能赢。”
系统弹出一条新提示——
【建议采纳。当前风向即将变化,预计15分钟后转为东南风,风力3级。可利用风向变化快速机动至岛屿后方,达成战术突然性。】
林远看了看海图,又看了看天空——天边有一团白云在往这边飘,那是风来的方向。他咬了咬牙:“干!”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三艘船像三只被猫追的老鼠,悄无声息地往那座无名小岛后面躲。风果然变了方向,从东南边吹过来,虽然不大,但足够让船动起来。水手们把帆升到一半,不敢升满——升满了太显眼,容易被发现。
迭戈抱着猴子蹲在船舱里,短弩放在脚边,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哥你信的那个神叫什么来着?”
“没有神。”林远头也不回,“我只信我自己。”
“那我也信你!”迭戈认真地说,“哥你一定要保佑我!”
林远:“……行吧。”
船队绕到小岛后面,找了个凹进去的海湾藏好。从海峡那边看过来,三艘船被岛屿的轮廓完全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林远爬上一块突出的礁石,趴在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海峡方向。
海面上,七八个小黑点正在靠近。
是海盗船。
那些船很小,大概只有圣玛利亚号的四分之一长,但速度很快,桨手们整齐划一地划着桨,船头像一把刀,切开海面,带起白色的浪花。船上站着几十个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拿着弓箭。为首的那艘船上站着一个大块头,光着上身,头上缠着红布条,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来了。”林远小声说。
平松趴在他旁边,眯着眼睛数:“一、二、三……七艘。七八艘,每艘大概二十个人。加起来一百五六十号人。”
“咱们九十三个。”
“火枪三十把。”
“够了。”林远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等他们过去,咱们从后面捅刀子。”
海盗船队从小岛旁边驶过,完全没有发现藏在后面的三艘船。他们直奔海峡中间而去,显然以为林远的船队还在前面慢吞吞地走。为首那个大块头站在船头,挥舞着弯刀,嘴里喊着什么,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他那破锣嗓子在嚎。
迭戈趴在林远旁边,小声问:“哥,他在喊什么?”
“大概是在喊‘肥羊们等着爷爷来宰’之类的。”林远面无表情地说。
“那咱们……”
“等。”林远按住他的脑袋,“等他们走远一点,咱们再出去。”
海盗船队越来越远,小黑点变成了小黑点,小黑点变成了灰点,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林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升帆!全速前进!追!”
三艘船从小岛后面冲出来,像三只从草丛里扑出来的豹子。风正好,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像犁一样切开海面,浪花飞溅。水手们嗷嗷叫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装火药,有的在唱西班牙的战歌——虽然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气势很足。
迭戈站在林远旁边,短弩端得稳稳的——奇怪,要打的时候反而不抖了。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不抖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前方,好像在说“冲啊”。
“哥,”迭戈突然说,“你说那些海盗,会不会也有老婆孩子?”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有吧。”
“那咱们杀了他们,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所以咱们不杀他们。”林远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把他们打跑就行了。他们要是不跑——那就没办法了。”
迭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我听哥的。”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船队往东走。前方,海盗船队的影子重新出现在海平线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味,是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是战斗的味道。
“兄弟们!”他大喊,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今天,让这帮海盗看看,什么叫做——”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找个霸气点的词,结果脱口而出的是——
“什么叫做东行快递,使命必达!”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钟。
迭戈:“……哥,你在说什么?”
平松:“……什么快递?”
王福:“……使命必达是啥意思?”
林远:“…………妈的,闭嘴,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