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收了五行剑,语气平淡,“你妹妹布下的听涛亭阴阵,反噬本就是她自食恶果;你找上门绑人胁迫,输了也不过是技不如人。”
这时身后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我回头看去,苏沐燕单手拽着小衫的后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似的,从别墅门口一路拖到草坪上,随手一丢就扔在了安藤美子面前。
小衫脸朝下栽在泥里,胳膊脱臼着,早已昏死过去,半边脸蹭得全是灰,狼狈不堪。
“屋里的杂鱼清理完了。”
苏沐燕拍了拍手,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警服袖子被血浸透了一片,她却像没感觉似的,低头瞥了眼地上的安藤美子,语气没什么波澜。
安藤美子看着昏迷不醒的得力手下,又看看并肩站着的我和苏沐燕,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
“好啊,合着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组团阴我是吧?苏沐燕,你口口声声守正道讲规矩,结果背地里玩这套,算什么本事?”
苏沐燕闻言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小衫:
“彼此彼此。你带着人偷偷潜入民宅、迷晕无辜普通人、躲在暗处放冷枪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玩阴的?论起旁门左道的手段,我这点阵仗,跟你九菊一派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更何况,我们从来没说过要单打独斗。是你自己自以为是,觉得青龙市只有我一个能打的,轻敌冒进,输了怪不得别人。”
安藤美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别过脸,胸腔里憋着一股恶气,连带着肩头的灼伤都疼得更厉害了。
我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开口问道:“名字。”
她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地面上的泥点,一言不发。
“我问你叫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了敲捆妖索,索身金光微微一亮,灼得她肩膀猛地一颤,闷哼了一声。
“滚。”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开口?做梦。”
软硬不吃。我心里暗道。看她这副宁折不屈的样子,寻常逼问怕是没用。
我索性也不急,站起身慢悠悠地说:“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九菊一派你是核心弟子,擅长冰系阴术,身边跟着个叫小衫的副手,还有个重伤在养的妹妹。
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用不了半天,你们藏在青龙市的所有据点、你妹妹在哪养伤,全能摸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不用你说,我们自己也能找到人。”
这话精准戳中了她的软肋。
安藤美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烈的警惕取代。
她死死盯着我,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僵持了半分钟,她才紧抿着唇,一字一顿地报出名字:“安藤美子。”
说完像是泄了口气,又迅速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濒临失控的紧张:
“别打我妹妹的主意,所有事都是我做主,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倒是护着她。”
我语气平淡,“不过有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你一直念叨着,苏警官伤了你妹妹,要找她报仇。可我得告诉你,听涛亭那一下,顺着阴阵反噬回去的人,不是她。”
我指了指自己:
“是我。破你家阴阵、打你妹妹灵力溃散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苏警官那天在机场处理你们留下的烂摊子,根本没在青龙岭。”
安藤美子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苏沐燕,又猛地转回来看向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
她声音发颤,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惊的,“不可能!南宫瑾明明说,青龙岭的守山人只是个半吊子,真正棘手的只有苏沐燕一个……”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南宫瑾,新神组织。
我和苏沐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九菊一派果然是被推到前面的棋子,从始至终都是用来试探青龙岭布防的马前卒。
安藤美子此刻心里翻江倒海,悔意像冰冷的潮水似的往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早该察觉的。
从南宫瑾轻飘飘一句“青龙市战力薄弱,只有一个女警能打”,到对方主动提供增幅药剂、却只字不提青龙岭藏着这么一位道门高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她当时不是没起过疑心,可一来开出的价码实在诱人——
足够的钱、能治好百合子旧伤的珍稀灵药、还有九菊一派重回东瀛术界核心的机会。
二来是她素来对自己的本事自信,觉得就算有埋伏,她带着人也能全身而退。
是她的自大,是她急于求成的心态,让她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抱着侥幸踩了进来。
现在好了,心腹手下昏迷,自己被生擒,连本命咒花都被碾碎,灵力大损。
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成了南宫瑾和新神组织用来试探火力的炮灰。
最让她揪心的,是还藏在酒店里养伤的百合子。
百合子伤得重,神魂受损,离不开人照料,身边只有两个打杂的弟子,根本靠不住。
要是自己长时间不回去,或是南宫瑾那边察觉她失手了,会不会对百合子下手?会不会拿百合子来要挟她?
一想到妹妹可能遭遇的危险,安藤美子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风浪都扛过,被人追杀过,被同行坑过,饿到晕厥过,冻到失去知觉过,从来没怕过。
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软糯喊着“姐姐”的妹妹。
她拼尽全力往上爬,不择手段地攒钱、抢资源、争地位,说到底,就是想让百合子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她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
“想什么呢?在想你背后的主子会不会救你?”我开口打断她的思绪,“还是在想,你妹妹现在安不安全?”
安藤美子猛地回神,眼底的慌乱迅速被戾气掩盖,强撑着冷笑:
“用不着你假好心。落到你们手里,我认栽。但我警告你们,敢动百合子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没兴趣欺负一个伤员。”
苏沐燕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我只问你,你本事不算差,在东瀛术界也该有立足之地,为什么非要千里迢迢跑到龙国来,替新神组织卖命?到处布阴阵、害无辜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安藤美子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声音都破了音:“你知道个屁!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崩了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们生来就站在阳光底下,住着大房子,有着体面的身份,张口就是道德规矩、正道大义,评价别人的善恶。
你们见过底层世界是什么样子吗?见过饿了三天只能捡垃圾桶里剩饭吃的样子吗?见过冬天零下几度穿着单衣缩在桥洞发抖的样子吗?要不是走投无路了,谁愿意干这些刀口舔血的勾当!”
吼到最后,她声音有些哽咽,猛地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角。
沉默了很久,夜风卷着青草味吹过,她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似的,声音低沉沙哑,慢慢讲起了那些早已结痂、却一碰就疼的过往。
“我和百合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车祸,一场酒驾,撞得稀碎,肇事的有钱人赔了点钱,转头就被亲戚们瓜分干净了。那年我七岁,百合子才四岁。”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没人愿意养我们。亲戚们推来推去,最后把我们赶了出来。我带着她在街上游荡,捡瓶子、偷面包、给餐馆洗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老板嫌我们小,给的钱连半个馒头都买不起,冬天冷得睡不着,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互相哈气取暖。”
“十岁那年,镇上的寺庙招打杂的,管吃住。我带着百合子去了,在庙里干了三年,劈柴、挑水、打扫佛堂,什么活都干。庙里的武僧看我们可怜,教了我们点拳脚功夫防身。
本来以为日子能安稳点,结果来了个云游的术士,看中了我和百合子的术法天赋,说要收我们当徒弟,带我们学本事,以后不用再吃苦。”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
“我那时候傻啊,真以为遇上贵人了。带着百合子跟着他走了,一学就是六年。十六岁那年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教我们本事,是想把我们炼成他的阴傀容器,拿我们的神魂当养料。他养了那么多孤儿徒弟,到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全成了他进阶的垫脚石。”
“我连夜带着百合子跑了。偷了他几本术法典籍,攒的一点钱全带上了,一路逃,一路躲。从东京逃到大阪,从城市逃到乡下,什么活都接。帮人看风水、驱邪、甚至帮黑帮解决仇家,只要给钱,什么都干。被人追杀过,被同行坑过,最惨的时候,百合子发高烧,我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抱着她在破庙里守了三天三夜,以为她挺不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九菊一派找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们给住处,给药材,给能让百合子安稳养身体的地方。我没得选。这次新神的委托,报酬是能根治百合子旧伤的灵药,还有一笔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换做是你,你会拒绝吗?”
夜风卷着凉意漫过草坪,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虫鸣。
苏沐燕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冷硬,眼神复杂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着脊背的女人,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同样是女人,她太清楚一个姐姐带着妹妹,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摸爬滚打,要吃多少苦,要受多少委屈。
换成寻常女子,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共情归共情,底线不能破。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字字清晰:
“安藤美子,我懂。同为女人,我明白一个姐姐带着妹妹在外漂泊、无依无靠的滋味。我也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
“但身不由己,不是你伤害无辜的理由。”
她语气加重了几分,指了指别墅的方向,“我三姐四姐,她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开花店的开花店,当老师的当老师,每天安安稳稳过日子,跟你们无冤无仇。机场那些安检员、地勤,他们每天兢兢业业上班,赚着辛苦钱,养家糊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你说你见过底层的苦,可你做的这些事,害死的、连累的,全是跟你一样在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想守护的人。就因为你想给妹妹治病,他们就要平白无故丢了性命?这是什么道理?”
安藤美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她咬着牙,声音发紧,“我不害别人,别人就会害我。我心软手软,死的就是我和百合子。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让我妹妹活下去,过得好一点。”
她别过脸,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坚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不用你们站在道德制高点说教我。输了就是输了,要杀要剐随便,别来这套假惺惺的共情。我不吃这一套。”
夜风更凉了,草坪上的气氛彻底僵持住。
安藤美子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是伤、被捆得动弹不得,也半分没有低头妥协的意思。
她的骄傲、她的苦楚、她的偏执,全都拧成了一道冰冷的墙,死死挡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谁也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