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国际进港航班的预到广播准时在航站楼里响起,旅检大厅的灯光齐刷刷调至最亮,六条查验通道依次通电待机。
郭明聪攥着巡检本,一米九的个子裹在藏青制服里,大步流星往执勤岗走,脸拉得老长——
方才两个轮岗的队员来报,说文浩然在工位上瘫着睡死了,喊了三声没动静,拍脸都不带醒的。
“文浩然!你给我起来!”
他走到工位旁,伸手照着对方肩膀不轻不重地扒拉了一下,嗓门洪亮,地道的东北口音压着怒火往外冒,“上班时间搁这睡大觉,你要不要这身制服了?航班马上到港了,通道都等着你开闸呢!平时跟你说的执勤纪律全当耳旁风是吧?等会儿旅客堵了,我看你怎么赔罪!”
文浩然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眼神茫然得很,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喉咙里突然窜上一阵钻心的痒,像是有无数细毛在气管里乱钻,他捂着嘴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咳得他眼眶通红,身子直抖,随着咳嗽动作,一蓬淡黄色的细粉从他口鼻间喷出来,轻飘飘落在桌面上,在顶灯底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郭明聪本来还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好好呲哒他一顿,见状瞬间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他皱着眉转身两步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温热水回来,另一只手虚虚搭在文浩然后背上往下顺,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你这咋回事啊?年纪轻轻身子骨这么虚?咳出来这黄不拉几的啥玩意儿?昨晚通宵干啥去了造这样?我跟你说,就算你身体不舒服,睡岗这事也没完,下班照样写检讨。”
手下的兵他清楚,文浩然向来规矩,入职三年从来没有睡岗的前科,更没什么抽烟酗酒的不良嗜好,平白无故咳成这样,他嘴上凶,心里早就揪起来了,拍背的手劲放得极轻。
文浩然捧着水杯喝了两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脑子还是懵的:
“郭科……我也不知道……我中午就扶了个晕倒的女游客,回头往工位一坐,不知怎么就困得睁不开眼……这粉我也不知道哪来的。”
郭明聪弯腰捻了一点桌面上的花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就是很淡的草木花粉味,没什么异味,可旅检办公区连根观赏绿植都没有,全是铁皮柜和电脑,哪来的花粉?
总不能是从外面飘进来的。他心里犯了嘀咕,可眼看航班旅客就要进港,也顾不上深究,拍了拍文浩然的肩膀:
“先去洗把脸,上岗盯着去。要是再不舒服立刻说,别硬扛。这事先记着,下班我再跟你算账。”
文浩然连忙点头,揉着眼睛去了洗手间。
他没发现,自己此刻反应慢了半拍,连刚才扶游客的细节都记不太清了,只残留着模糊的印象——
这正是忘忧花粉的效果,潜移默化蚕食短期记忆,扰乱专注力。
两点四十分,首班洲际航班落地,大批旅客拖着行李箱涌向旅检通道,乱象也随之全面爆发。
最先出问题的是查验系统。
往常几秒钟就能识别完成的护照芯片,此刻刷上去半天没反应,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个不停,时不时还弹出“数据读取失败”的提示。
负责x光机判图的队员也皱起了眉,往常清晰锐利的行李图像,此刻时不时卡顿模糊,连瓶装水和打火机的轮廓都分辨不清,只能反复倒回重看。
“技术部!技术部人呢?通道系统全卡了!判图机也花屏!”
郭明聪对着对讲机喊,额角青筋直跳。
技术人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蹲在主机旁查了十来分钟,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郭科,硬件、网络全正常啊,没病毒没故障,日志也没报错,就是不知道为啥卡,邪门了。”
没人知道,主机外壳上那道细微的菊花咒纹正缓缓散发着阴煞之气,顺着电路侵蚀着每一块芯片——
不是损坏,是滞涩,像给齿轮里灌了细沙,看似完好,实则运转处处卡壳。
系统卡壳,旅客队伍越排越长,抱怨声此起彼伏。
而比系统更糟的,是执勤队员的状态。
忘忧花粉顺着空调气流散遍了整个旅检区域,肉眼看不见,摸不着,却顺着呼吸钻进每个人的身体里。
先是嗓子发干发痒,时不时想咳嗽;接着是胃里隐隐犯恶心,像晕车似的;到最后,一股无名烦躁从心底窜上来,压都压不住。
平时最有耐心、总带着微笑服务的女队员小周,被一位旅客反复问了三遍“登机口在哪”,往常她都会柔声再指一遍,今天却猛地拔高了声调:
“那边墙上有指示牌!你抬头看一眼不行吗?我这边忙着查验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可心里就是压不住火,说出来的话自带火气,拦都拦不住。
开包查验区更是重灾区。
队员李磊蹲在地上翻一个旅客的行李箱,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明明刚才已经看过的物品,转头就忘了,总觉得漏了什么。
旅客本来就赶飞机,当场就不耐烦了:“你到底会不会查啊?翻来翻去的,我赶不上航班你负责?”
这句话像个火星子,瞬间点爆了李磊心里的邪火。
他“啪”地一下合上行李箱盖,站起身就怼了回去:
“安检规定你听不懂啊?漏检了出问题你担得起?赶时间你不会早点来?”
“你什么态度!”旅客也火了,往前凑了一步,抬手就想去扯他的工牌。
李磊脑子一热,撸起袖子就要往前迎,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明聪大步冲过来,一只手就把李磊往后拽了半步,挡在两人中间。
他先对着旅客沉声道歉:“同志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人员状态不好,我给您赔个不是,这边给您安排优先复检,绝对不耽误您乘机。”
打发走旅客,他转头盯着李磊,脸色黑得像锅底,声音压得极低:
“你疯了?跟旅客动手?你这身制服不想穿了?多大的人了,一点分寸都没有?回去站墙角反省,下一班轮岗再过来!”
李磊喘着粗气,自己也有点懵:“郭科……我也不知道咋了,就是心里莫名堵得慌,压不住火……”
郭明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骂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对,太不对了。
这才半个多小时,已经发生三起旅客投诉了,全是队员态度不耐烦引发的争执。
换在平时,一个月都未必有这么多。
他扫过全场,执勤的队员个个脸色发白,有的时不时揉太阳穴,有的捂着嘴压恶心,连眼神都透着一股涣散,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
开包漏检、证件看错信息、说话带火药味……全是平时根本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更邪门的是会议室。
因为通道拥堵,他本来想召集班组长开个五分钟的临时调度会,商量加开人工通道的事。
结果人刚到齐,没说两句话,两个班组长就因为“谁去支援人工通道”吵了起来,针尖对麦芒,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郭明聪刚推开门进去,就觉得浑身一冷,明明空调温度和外面一模一样,却像钻进了阴凉地,后脖颈直冒寒气。
他拍着桌子喝止了争吵,只觉得会议室里闷得慌,人心莫名浮躁,连他自己都有点压不住火气。
他当然不知道,通风栅格里的黑色菊种正源源不断地散着阴寒气场,悄无声息地挑动着每个人的情绪,把焦躁和敌意放大了数倍。
“都别吵了!”
郭明聪低吼一声,压下满室嘈杂,“一组、二组各抽一个人去人工通道支援,每组轮岗二十分钟,撑不住就说,别硬扛。散会!”
散会的时候,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通风口,什么都没看见,可那股阴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一下午,郭明聪像个救火队员似的到处跑:这边劝完旅客吵架,那边去盯系统故障,回头还要安抚状态不对的队员。
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系统查不出故障,队员集体状态异常,还有文浩然咳出来的不明花粉……这一切凑在一起,根本不是“劳累过度”“换季感冒”能解释的。
他想起文浩然说的那个晕倒的女游客,立刻转身去了监控室。
“调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大厅东侧岗的监控。”
监控画面调出来,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穿粉色和服的东瀛女子,撑着油纸伞,走着走着突然晕倒,文浩然上前搀扶。画面里女子的脸被伞沿挡着,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身形纤细。
接着两人往办公区方向走,转过一个拐角后,刚好进入监控死角,再出现时,就只剩文浩然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走回来,那名女子彻底没了踪影。
“查所有出口监控,找这个穿粉色和服的女人,看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郭明聪沉声吩咐。
可查了一圈,要么是画面模糊,要么是角度不对,愣是没拍到一张清晰的正脸,连她具体什么时候出的机场都没查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郭明聪站在监控屏幕前,指尖捏得发白。
花粉、失踪的女游客、集体失常的队员、莫名卡顿的系统……
这些线索零零散散,拼不出完整的真相,却处处透着诡异。他不是没见过怪事,可这么邪门的,还是头一回。
“郭科,又有旅客投诉了,说通道太慢,要找负责人。”对讲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郭明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往大厅走。
不管背后有什么名堂,当下先把客流高峰扛过去再说。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上级部门发了条信息,详细报备了今天的异常情况,特意加上了“不明外来人员”“疑似不明粉末影响”的备注。
而此时,几十公里外的酒店套房里。
安藤百合子正靠在沙发上,看着平板里实时同步的机场乱象画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她临走之前,在机场的各个地方的通风口都塞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安藤美子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扫过画面里焦头烂额的郭明聪,轻笑一声。
“效果比预想的好。”
她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旅检一乱,警方就得抽调人手去机场维持秩序,连带着海关、边检都要跟着忙。青龙岭那边的官方警戒,自然就松了。”
“姐姐算得真准。”
百合子收起平板,指尖捻起一朵小小的白菊把玩,“不过只是扰乱旅检,怕是牵制不了那个守山人多久。他要是不出山,只靠当地警方,根本查不出任何问题。”
“急什么。”
安藤美子抬眼望向窗外青龙岭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这只是第一步。警方焦头烂额,就会去请玄门的人,消息自然会传到他耳朵里。
他要是来了市区,后山就空了;他要是不来,机场乱下去,民心浮动,阴煞之气只会越来越重,对我们的养尸局只有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已经让小衫去查那个苏沐燕了。如果她真和南宫瑾没关系,那就是意外变数,先记着;如果是南宫瑾的人,那正好,说明他早就想借官方的手敲打我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天黑。”
安藤美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夕阳慢慢沉到楼群后面,“后山的第二个阴煞节点,也该启动了。我们给这位守山人,准备一份‘晚间惊喜’。他不是能查吗?我倒要看看,他顾不顾得过来两头。”
夕阳彻底沉下去,机场的乱象还在持续。
旅客的抱怨声、队员的咳嗽声、系统的卡顿提示音搅在一起,乱成一团。没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只是九菊一派全盘计划里,一枚小小的棋子而已。
更大的风浪,正在青龙岭的夜色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