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电驴停在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也沉进了楼群里,路灯次第亮起来,把院子里的香樟树影拉得很长。
我俩刚踏进办公楼的走廊,就听见局长办公室传来杨局长洪亮的嗓门,隔着厚门板都能感觉到腾腾火气:
“简直是胡闹!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被水军牵着鼻子走,闲得没事干了是吧!”
旁边值班室的几个民警探出头,看见我们进来,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
“苏队,杨局刷到网上的视频,气了快半小时了,正骂那帮带节奏的呢。”
办公室门没关严,杨局长的声音还在往外传,拍着桌子的闷响混着怒意:
“小苏是什么人?这些年她冲在前面破了多少案子、救了多少人,我们心里没数吗?就凭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就能往人身上泼脏水?还有那张破照片,断章取义到离谱,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搞事,想把水搅浑!”
苏沐燕站在门口顿了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火气瞬间收了大半。
杨局长抬头看见她,脸色缓了缓,招招手让她进来:“你回来了?正好,我正找你呢。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别往心里去,局里全是站你这边的,宣传科已经在拟官方通报了,案情涉密的部分隐掉,把截获高危违禁品的事说清楚,谣言压下去就是分分钟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护短:“真要是有人揪着程序问题不放,我替你扛着。你安心办案,别的不用管。”
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的景象更让人意外。
本该到点下班的刑警队,办公室亮着大半的灯,十几个民警都没走——
有的趴在电脑前顺着发帖Ip反向溯源,有的整理昨天的涉案物证清单,连实习的小警员都在帮忙整理乘客的证词笔录,没一个人摸鱼闲聊,全是自愿留下来加班的。
见我们进来,队里的老周率先抬头,笑着摆手把人往外推:
“苏队你可别进来掺和,我们正商量呢,这事你别管。”
旁边的年轻民警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点不服气:
“对啊苏队,你这两天连轴转都没好好歇过,赶紧回去休息。不就是几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吗?我们今晚通宵加班,顺着Ip往深了挖,境外服务器也能给它扒出根来,肯定能把背后搞鬼的家伙揪出来,绝不让你平白受这冤枉。”
“就是就是,”有人笑着接话,“平时你帮我们扛了多少危险案子,这回也该我们上了。你好好歇着,等我们好消息就行。”
七嘴八舌的,全是护着她的话,没一个人提网上的风言风语,也没人质疑她是不是真的违规,全是并肩作战攒出来的实打实的信任。
苏沐燕愣了愣,刚想说“我留下来一起查”,就被老周推着往门外送:
“快别逞强了,你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快赶上兔子了,再熬下去该垮了。这儿有我们呢,出不了事。”
他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语气熟稔:“小兄弟,麻烦你送我们苏队回去,看着她好好休息,别让她半夜偷偷跑回来加班。这丫头轴得很,干起活来不要命。”
我点点头,接过话茬:“放心吧周哥,我送她回去,肯定让她好好歇着。”
苏沐燕手里还攥着那只卷起来的燕子风筝,被半推半送地到了警局门口。
晚风一吹,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点,低声嘟囔:“这帮人……”
嘴上是抱怨的调子,语气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暖意。
我走在她旁边,看着路灯把俩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至少她从来不是一个人扛。
局里的同事、护短的杨局长,还有我们这帮玄门的人,都站在她这边。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搞小动作的人,蹦跶不了多久。
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边的商铺亮着暖黄的灯,车流慢悠悠地驶过。
她把风筝往怀里收了收,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连肩背都松快了许多。
风卷着街边烧烤摊的香气飘过来,我侧头问她:“饿不饿?要不要买点宵夜带回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起来的风筝竹骨,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了,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我跟着她的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随口又问:“那你平时爱吃什么?甜的辣的?等下次有空,找家合你口味的馆子。”
这话问出口,她反倒愣了一下,脚步顿了半秒,垂着眼睫认真想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浅浅的一道。末了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什么特别爱吃的。平时饮食都尽量清淡,保证蛋白质、营养跟得上就行,别的……能吃饱,撑到第二天出任务就够了。”
话说得平淡,听在我耳朵里却莫名有点发涩。
她天天干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活,追凶、缉毒、对付那些阴邪的脏东西,哪一样不是耗神又耗体力。
可她对自己的日子却过得这么敷衍,吃饭像完成定额任务,连个偏爱的口味、惦记的吃食都没有。
之前在饭馆喝羊汤时,她明明喝了两大碗,鼻尖都冒了汗,我还当她只是不爱说,原来竟是真的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垂着眼的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的,心里那点心疼压不住,却也没说什么矫情的话。
说多了她反倒不自在,倒不如找点实在的事让她松快松快。
走到小电驴旁边,我撑着车把偏头看她,换了个话题:
“不说吃的了。那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用赶时间,不用办案子,就随便逛逛、散散心的地方。”
怕她觉得麻烦,我又补了一句,语气装得随意:
“反正今晚也没别的急事,案子有你队里的人盯着,网上的事杨局也在处理。难得偷回闲,你说去哪,我骑车带你去。多远都行。”
她抬眼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点意外,像是很久没人问过她“想去哪”这种问题。
平日里要么是案子追着人跑,要么是任务排得满满当当,连睡个整觉都奢侈,更别说特意腾出时间去什么地方散心。
她偏头看向街边驶过的车流,目光放得很远,想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攥了攥手里的风筝。
“其实……我好久没好好逛过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以前警校放长假的时候,没事就爱往江边跑。找个台阶坐着,看看江面上的船来船往,吹会儿风,心里就静下来了。”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征询,还有点藏得很浅的期待:“去江边走走,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