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的热气袅袅往上飘,混着胡椒的辛辣味儿,暖得人鼻尖发潮。
苏沐燕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喝,帽檐压得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半天没说几句话。
我知道她嘴上装得不在意,心里肯定还记挂着上午会议室的事——
那个机场旅检队长那番劈头盖脸的指责,又是个人英雄主义又是目无纪律,换谁听了都不可能真的风过无痕。
她垂着眼喝汤,几缕碎发从帽檐滑下来,垂在颊边,随着喝汤的动作轻轻晃。
我看着看着,手就先脑子一步伸了过去,指尖轻轻勾住那几缕发丝,慢悠悠地把玩了两下。
我本以为她会躲开,毕竟她向来拘谨要强,极不喜欢旁人碰她的私人物件,更别说头发这种贴身的地方。
可出乎意料,她只是握着汤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既没抬头,也没往回缩,就安安静静地垂着眼,任由我指尖勾着她的发丝。
我心里软了一下,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轻轻将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露出她泛红的耳尖,还有线条秀气的下颌。
随即我屈起指节,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认真。
“别拿那郭什么科长的屁话往心里去,他懂个六啊。”
苏沐燕这才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汤汽熏出来的湿润,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
“他说的也不全错。无手续登机是事实,航班延误也是事实,乘客投诉也摆在那儿。从规章制度上讲,我确实违规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放下筷子,身子往她那边侧了侧,板着脸,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人有主见是对的,尤其是你们干警察这一行的。真要是凡事都死卡流程、等批文,等手续全了,黄花菜都凉透了。昨天那情况,等你层层上报、等民航局批条子,飞机早就滑出跑道冲上云霄了。等那批蛊毒在万米高空发作,致幻的、发狂的,一飞机两百多号人,谁负责?郭明聪吗?他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指尖点了点桌面,话说得掷地有声:“他站在旅检科长的位置,想的是准点率、投诉率、部门KpI,那是他的本分,我不挑他。可你穿这身警服,想的是拦危险品、保老百姓的命,这是你的本分。你没做错,换任何一个对得起头顶警徽的人,都会这么选。他爱追责追责,爱上报上报,那是他的事,你别拿他的话否定自己,犯不上。”
苏沐燕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细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发哑:
“我知道我没错……就是觉得,又给杨局添麻烦了。本来他局里事就多,还要替我扛着上面的压力。”
“杨局心里门儿清,不然他能一上来就护着你?”
我哼了一声,伸手又轻轻弹了下她的帽檐,力道很轻,“你就记住,昨天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冒险登机,那批神魂碎片和蛊毒绝对拦不下来。往小了说是破了个跨境案子,往大了说,是救了一飞机的人,还避免了后面一连串的麻烦。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他郭明聪拍多少次桌子,在我这儿,你就是最棒的。听到没有?”
我说得一本正经,板着脸,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连眉头都微微皱着,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正经事。
苏沐燕看着我严肃的样子,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像冰面化开一道细缝,暖得很。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声音轻得像飘在热气里:“知道了。哪有你这么夸人的,硬邦邦的,跟训人似的。”
“夸你还挑肥拣瘦。”
我撇撇嘴,心里却松了口气,伸手把她碗里炖得软烂的羊杂往她那边拨了拨,“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掰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真要是处分下来,我陪你一起想办法。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本来那批东西就是冲我们来的,没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汤,耳尖却比刚才更红了点,连握着汤勺的指尖都微微泛着暖。
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可帽檐下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店里人声嘈杂,邻桌的说笑声、后厨的颠勺声、伙计跑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市井气裹着羊肉香弥漫开来。
可坐在她身边,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远了,只剩下碗里的热汤,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草药的气息,暖得人心口发沉,踏实得很。
我拿起筷子,终于肯碰碗底那只羊腰子……
声音太小,混在店里的喧闹里,几乎听不清。可我听见了,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赵家老字号的大堂里人声鼎沸,羊肉的浓香混着烟火气裹住每一个角落,说笑碰碗声此起彼伏,没人留意到最靠墙角的那张暗桌。
男人背对着大堂坐着,宽檐黑斗笠压得极低,檐边的阴影几乎盖住半张脸,黑色医用口罩拉到鼻梁处,只露出一双暗沉、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羊汤,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从坐下到现在,汤勺连碰都没碰过。
干盯梢这行的,吃饭永远是次要的,藏住自己、盯紧目标,才是头等大事。
他的视线从斗笠檐的缝隙里透出去,牢牢锁在靠窗那桌的两个人身上。
雇主只发过来一张证件照,标注了名字“苏沐燕”,吩咐他盯紧人,拍几张近期的日常照,其余半句多的都没说。
道上的规矩,拿多少钱办多少事,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可他没料到,目标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男人,两人坐得极近,姿态熟稔,完全不是普通同事的距离。
男人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看见那年轻人伸手给苏沐燕别碎发,屈指戳她的帽檐,低着头说话,语气看着认真。
穿警服的女生垂着眼喝汤,耳尖红得透亮,连肩膀都比初见时松快了不少。
他挑了挑眉,有点意外——道上早有传闻,青龙市这位“驱魔警察”冷得像块生铁,办案不要命,私下里也从不见跟谁亲近,居然也有这么软的一面。
意外归意外,活还是要干。
他左手悄悄缩进宽大的外套袖管里,里面藏着台磨掉漆的旧安卓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早就调好了静音模式,亮度也压到了最低。
摄像头从袖口的缝隙里慢慢探出来,对准靠窗的方向,角度卡得刚好,既能拍清两人的脸,又不会被反光出卖。
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三下快门。
动作轻得像风扫过桌角,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邻桌的食客正埋头呼噜喝汤,跑堂的伙计端着菜从过道走过,没人往这个阴暗的角落多看一眼。
拍完他顺势抬手扶了扶斗笠,借着整理帽子的动作把手机收回内兜,全程脸都没转一下,只有眼珠极细微地动了动,扫过全场确认无人察觉,才缓缓松了口气。
又坐了约莫两分钟,他摸出几张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
斗笠压得更低,头微微埋着,顺着墙根往门口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稳,混在进出的食客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毫不起眼。
掀开棉门帘的瞬间,他飞快地往靠窗那桌扫了最后一眼——
两人还在说话,苏沐燕刚抬起头,嘴角带着点很浅的笑意,眼神都落在身边的年轻人身上,自始至终,没往他这个方向看过半分。
出了饭馆拐两个弯,钻进一条背阴的窄巷。
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垃圾桶,馊腐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巷子里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只有墙头上的野猫蜷成一团晒太阳。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先左右扫了一圈,确认身后没尾巴,才掏出那台旧手机,点开相册翻查刚才的照片。
三张照片角度都卡得刁钻:
第一张拍清了苏沐燕的正脸,帽檐下眉眼柔和,耳尖泛红。
第二张连带着年轻男生的侧脸也拍了进去,他正伸手指着碗里的东西说话,神情认真。
第三张最远,把两人同坐一桌的全貌都收了进去,连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羊汤都清清楚楚。足够交差了。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没存名字、只有一个黑点头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背景很安静,显然也是在没人的地方。
“怎么样了?”
“大哥,我办好了,照片马上发给你。”
他也压着嗓子,声音刻意磨得粗哑几分,“目标在赵家老字号喝羊汤,身边跟着个男的,俩人看着挺熟,我一起拍进去了,没打草惊蛇,她半点没察觉。”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似乎是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随即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行,原图发过来。钱转你微信了,五百,自己查收。”
他低头划开屏幕,果然弹出一条转账提醒,500元整,收款秒到账。
数字不多,但活也轻松,就拍几张吃饭的照片,比蹲点拍出轨、拍商业机密省事多了。
“规矩我懂,大哥放心。”
他主动递话,“今天这事我烂肚子里,照片除了您,没人见过底片。之后要是还有盯梢的活,您再招呼我就行。”
那边没接他的话,只丢下一句“最近别在这条街晃,办完就走,别多逗留”,话音刚落就直接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半分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内兜,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烟头在阴暗的巷子里明灭。
吐烟圈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犯了点嘀咕——就拍几张女警察吃饭的日常照,给五百块,痛快得有点反常。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那种别有用心的变态,偷偷让他去拍年轻女孩——可事成之后最多也就给200块。
对方明显是冲苏沐燕来的,可既不查住址,也不盯行踪,就要几张和陌生男人的合照,不像是寻仇,倒像是……要抓什么把柄?
他踩灭烟头,用鞋底碾了碾。
想这些没用,干他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好奇心重。
拿钱办事,干完就走,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往上拉了拉口罩,又压了压斗笠,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路过巷口时,他又往饭馆的方向望了一眼,棉门帘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
他心里莫名闪过个念头:
这青龙市最近怕是不太平,又是邪门案子,又是警察被人盯梢,藏在背后的人,恐怕不止想拍几张照片这么简单。
但那都跟他没关系。五百块到手,足够找个小酒馆喝两天了。
男人裹了裹外套,脚步加快,很快就融进了巷尾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蒂,慢慢被风卷着,滚到了垃圾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