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沉梦池岸旁,低头望向澄澈池水映出的倒影。
脸上蒙着一层薄灰,衣领凝着干涸暗红的血迹,那不是我自己的血。
左肩衣袖被利器撕开一道深长裂口,翻起的皮肉结着黑红血痂,池水漫上来的柔和微光持续滋养伤口,皮肉正缓缓愈合,没有半点痛感,或许是一路紧绷,我早已麻木,察觉不到伤痛。
康斯坦丁蹲在池沿,双手掬起一捧池水擦拭满脸尘土,清水顺着指缝簌簌滑落,滴落在岸边成片的白色苔藓上,晕开一块块深浅分明的湿痕。
南宫朔斜倚在一旁的岩壁,左腿舒展伸直,双目紧闭,胸腔起伏平缓绵长,呼吸沉缓,正借着此地安稳休整。
白砚挨着他坐下,打着夹板的左臂平放膝头,右手一点点拆解浸透血污的旧绷带,动作缓慢又细致,仿佛手中托着一触即碎的物件,不敢有半分莽撞。
我静静望着身边几人,康斯坦丁、南宫朔、白砚,所有人都平安归来。
红砂星战场上沾染的伤痕、硝烟与厮杀记忆,全都随我们一同,从那片战火之地带了回来。
“怎么了?”
姜云羲轻柔的声音自身后飘来,音量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一池平静的池水。
我闻声转身,她静静立在两步开外,一身素白长裙垂落拖地,并未佩戴平日里的面甲。
她面色惨白,甚至比负伤的白砚还要无血色,那是大量透支精神力后,自骨髓里透出来的虚弱苍白。
眼窝深深凹陷,双唇干裂失色,就连往日清亮透亮的银色眼眸,此刻也蒙上一层晦暗微光。
一人维系多人跨界往返,沉梦池的精神连接几乎掏空了她大半气力。
“没什么。”我低声作答。
姜云羲静静凝视着我,黯淡的银眸清晰映出我的模样:满面尘土、领口凝固的血痕,还有那份我本以为掩藏妥当的烦闷心事。
“你在想她。”她开口,语气笃定,并非疑问句。
我缄默不语,没有给出回应,垂了垂眼,心底终究还是拧着个解不开的疙瘩。
认识这么久,我比谁都清楚她的性子。别说只是跨界道别这点小事,哪怕前线战事再胶着,只要我在她能抽身见一面的地方,她绝不会半分推诿。
可这一次,直到传送的柔光彻底裹住全身,那道白发身影都始终没有出现。
但这话我没打算说出口。
姜云羲为了维系这趟跨界往返,精神力早已透支得厉害,犯不着再让她跟着分神费心。
况且我也不是揪着这点事不放的性子,说到底不过是一次道别而已。
或许是接连鏖战太累,她熬得撑不住补觉去了;又或许是后方出了什么紧急军务,死死绊住了脚。
战场上变数本就多,哪能事事都算得准。
这么想着,心底那点滞涩便被强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反倒看向姜云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皱了皱眉:
“你消耗太大,别在这儿硬撑着站着了,回去歇着。这点皮外伤不碍事,我们自己调息就行。”
池面的薄雾轻轻浮动,漫过脚边的白色苔藓。
我没再提姜姝璃,也没提那扇紧闭的指挥室门,只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分别,把所有疑虑都悄悄咽回了肚子里。
池面上的薄雾漫过脚踝,凉丝丝的,把两人之间的沉默裹得软了些。
姜云羲站在原地没动,银眸落在池面晃荡的光影上,声音轻得像落进水里的柳絮:
“她那个人,向来是把阵前的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的。3183刚拿下来,可战斗还在继续,战俘安置、防线布防、后方补给,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手,不是不想来,是脚被军务拴住了,挪不开。”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来,落在我紧锁的眉峰上,语气淡却笃定:
“两界相隔,本就靠一线心念牵着。见与不见,心意都在那里,不会差这一面。”
话说完,她便抬起右手,素白的指尖悬在池面上方,想要引动沉梦池的本源灵力。
可指尖刚抬到半空中,便极轻地颤了一下,连带着腕间淡银色的灵纹都黯淡了几分——维系多人跨界传送早已抽走了她大半精神力,此刻再要催动池力疗伤,无疑是在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
我往前半步,抬手虚虚挡在她手前。
指尖没碰到她的手腕,却稳稳截住了那缕将要聚拢的淡色灵气。
“不必。”
我声音不重,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你撑这一趟跨界,神魂耗损比我们身上这点皮外伤重得多。沉梦池离了你镇着,灵气都要浮散不稳,你先把自己的气补回来,比给我们疗伤管用百倍。”
我偏头扫了眼身后闭目调息的南宫朔,还有正慢慢拆解旧绷带的白砚,语气松了松:
他们这点伤不碍事,我随身带的疗伤丹够用,回头再运功顺一遍经脉,用不了两天就能好全。犯不着动沉梦池的底子,平白让你多耗心神。”
姜云羲抬眸看我,银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细碎的池光,静了几秒,才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她没再坚持,只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唇畔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总是这样,事事都先顾着旁人。”
“总好过看着旁人硬撑。”
我收回手,目光落回池面晃荡的倒影,“你安心休养,等我们下次来,还得劳你引路。”
风卷着池边白苔的清冽气息拂过,雾气轻轻晃了晃。
有些话不必说透,她懂我的顾虑,我懂她的心意。
就像两界相隔的人,不必次次都要见上面,知道彼此都在各自的地界上站得稳、走得远,那份念想,便从来不会断。
话音落时,我已从怀中摸出一只莹润的素白瓷瓶,瓶身还带着贴身揣着的余温,径直递到她面前。
“前些日子亲手炼的凝神丹,专门对症神魂亏空,你每日服一粒,比硬撑着打坐调息见效快得多。”
姜云羲微微一怔,抬手想推,指尖刚碰到瓷瓶便被我按住了瓶身。
我没给她推辞的余地,指尖稍稍用力,将瓶子稳稳按在她冰凉的掌心。
“别跟我客气。你把底子养好了,沉梦池稳着,我们两头都安心。”
她握着瓷瓶静了几秒,银眸里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终究还是收了下来,轻声道:“好。我记下了。”
我转身招呼岩壁边的三人起身。
白砚已经缠好了新绷带,南宫朔收了调息的架势,康斯坦丁甩了甩脸上的水珠,正拎着装备往这边走。
一行人收拾妥当,我抬步往沉梦池外走,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素白的身影浸在薄雾里,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心头那点舍不得忽然就压不住了,我折回去几步,在她微怔的目光里,轻轻张开手臂,虚虚拢了拢她的肩背。
拥抱很轻,短得像一阵风擦过,只来得及感受到她肩头的单薄与衣料的微凉,我便松开了手,声音放得很低:“好好休息,别硬撑。”
没等她回应,我便转身大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身后薄雾漫卷,池水声轻,我没再回头,却知道那道素白的身影会一直立在池边,直到我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