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道观斑驳的窗棂,在青砖地面洒下细碎银辉。
白砚变回狐狸形态,蜷在蒲团上,尾巴盖着鼻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我枕着道袍叠成的简易枕头,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晃,发出空灵的声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交织,竟意外地令人心安。
这一夜,没有幽冥血尸的嘶吼,没有黑袍人的阴谋,也没有苏沐燕审视的目光。
道观后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奏起安眠曲。我沉沉睡去,梦里是儿时在山间奔跑的画面,阳光温暖,风里带着青草香。
晨光初露时,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道观。白砚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爪子不小心拍在我的脸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已染上明亮的色彩,屋檐下的露水正滴滴答答往下落。
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早上八点——许久未曾有过这样踏实的好觉,仿佛将之前积攒的困意都一并补了回来。
我翻身坐起,膝盖撞得蒲团上的灰尘飞扬。
白砚刚打了个哈欠,蓬松的尾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我直勾勾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你、你盯着我作甚?”他竖起耳朵,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难不成昨夜被尸毒熏坏了脑子?”
“少装蒜!”我一把揪住他后颈的软毛,将他拽到跟前,“上次在做的红烧肉,还有爆炒野山菌,你敢说不好吃?”想起那鲜香四溢的滋味,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今天早饭、午饭、晚饭,都归你了!”
白砚炸着毛拼命挣扎,尾巴扫得案上的符纸哗哗作响:“凭什么!我是来降妖除魔的,不是你的厨子!”
可他越反抗,我攥得越紧,最后只能耷拉着耳朵,气鼓鼓地哼道:“行!做就做!但你得去后山挖三斤鲜笋,再抓两只肥山鸡来!”
我抄起墙角的竹篓,脚底生风地往后山奔去。
晨雾未散的山林里,跑山鸡扑棱着翅膀乱窜,我看准时机甩出符咒,眨眼间两只肥鸡便被定在原地。挖鲜笋更不含糊,铁锹起落间,带着泥土清香的嫩笋簌簌落入篓中,不到半个时辰便满载而归。
白砚撸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炊烟很快裹着诱人香气漫道观。他颠着铁锅,金黄的蛋液在锅中翻卷,与脆嫩的笋片碰撞出滋滋声响;山鸡肉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浓郁的酱香混着葱姜蒜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当瓷碗盛满喷香的蛋炒饭,砂锅端上油亮的黄焖鸡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砚倚着门框,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面。
见我风卷残云般扒拉完半碗饭,他突然凑近,狐耳竖得笔直:“说真的,当初在山间小路,我从灌木丛里突然冒出来讨封,你明明不想搭理我,咱俩还动了手。要不是我听出你喊的是道家口诀,怕误伤到同门,你哪能轻易挣脱?”
他爪子无意识地挠着桌面,眼中满是困惑,“后来你拗不过我,才憋出一句‘像神’,可为啥半点异象都没有?按理说,只要你给个‘人模人样’的说法,我就能顺利化形,怎么到你这儿就失灵了?”
他顿了顿,尾巴卷起一粒米粒抛进嘴里,“还有那张浩的劫难,你当初信誓旦旦说他有三次劫,小芳被抽魂只是其一,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咋还这么淡定?”
我抹了把嘴角的油渍,将空碗重重搁在桌上,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你当我是《讨封百科全书》?
迎着白砚圆睁的狐目,我抓起茶壶猛灌一口凉茶,当时你突然从灌木里窜出来,要不是看在天师道的面子上,早拿五雷符糊你脸上了!想起那场莫名其妙的打斗,我忍不住哼笑,说你像神已经仁至义尽,总不能指望我连你化形失败的锅都背了?
白砚炸着毛跳上桌子,尾巴扫翻半碟咸菜:可所有妖物讨封都是这般规矩!他的爪子重重拍在桌面,震得碗筷叮当作响,偏偏到你这儿就成了例外?
我抓起筷子敲了敲他的爪子,待他气鼓鼓地缩回后才正色道:至于张浩的劫难——窗外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我下意识摸向腰间符咒,确认只是飞鸟才继续道,小芳被抽魂,不过是黑袍人抛出来的诱饵罢了。真正冲着张浩来的杀招,还在后头。
我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整齐码在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口的裂痕:“百鬼夜行当晚,天地阴阳倒转,阴气重到能凝出水珠,正是施展禁术的绝佳时机。”
目光扫过白砚逐渐凝重的神色,我抓起茶壶往他碗里倒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碗中泛起涟漪,“黑袍人把张浩的三次劫难都压在那夜,既能用活人血祭增强妖物,又能借混乱取走想要的东西——你不觉得,他对张家的兴趣,远远超出了普通恩怨?”
白砚的尾巴僵在半空,爪子无意识地挠着桌沿:“可张家不过是普通猎户,就算有点家传的驱邪本事,也不至于惊动黑袍人这种货色......除非......”他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祖宅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捏起一粒冷透的米饭,在桌面画出歪歪扭扭的符文:“张晨被幽冥血尸咬伤,张浩又接连遇险,看似针对张家,实则更像投石问路。”符文在指尖腾起一缕青烟,转瞬消散,“黑袍人真正想要的,或许是藏在祖宅深处,连张家人自己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白砚的爪子刚搭上我的肩膀,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张浩发来的消息赫然在屏幕上跳动:道长!我爹醒了!喝了药后不仅伤口愈合,整个人精气神都足了!
配图里张晨正坐在床头,虽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握着茶杯的手已不再颤抖。
瞧见没?我扬了扬手机,冲白砚晃了晃,先去确认张晨的状况,顺便探探口风。黑袍人随时可能动手,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
话音未落,白砚已经变回人形,青衫翻飞间抄起墙角的桃木剑:早该如此!再耽搁下去,张家祖宅的门槛都要被黑袍人的鬼爪子挠穿了!
二人快速来到村子,径直去了张浩家。
院里的大公鸡昂首啼鸣,惊起檐角栖息的麻雀。白砚扯了扯被晨露打湿的衣角,嘟囔道:“但愿张晨那暴脾气没把药当砒霜给泼了。”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张晨的大嗓门穿透木窗:“这药喝着一股子怪味,要不是看在救我命的份上……”
话音未落,我们推门而入,张晨半倚在竹榻上,见着我们眼睛一亮,抄起枕边的酒葫芦就晃了晃:“小恒子!你可算来了!要不是你那药,老子这会儿还在阎王爷那儿抢酒喝!”他黝黑的脸上泛着少见的红晕,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肩头,震得我险些踉跄。
张浩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汤,眉眼笑成两道弯:“恒哥、砚哥,快坐快坐!我爹今早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
他将药碗轻轻搁在八仙桌上,又忙不迭地搬来两条长凳。白砚挑眉扫过屋内焕然一新的摆设——破损的窗纸被重新糊上,墙角的蛛网也清扫干净,显然张浩这几日没少忙活。
“哼,别以为救了老子一次,就成了救命恩人!”张晨灌了口酒,故意板着脸,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等老子养好了伤,照样能进山打虎!”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熟牛肉,扯下一大块就往嘴里塞,油星子顺着胡须往下滴。张浩无奈地递过帕子,转头对我们道:“多亏两位,我爹现在见着药罐子都不躲了。”
白砚慢悠悠坐下,指尖敲着桌面:“既然精神头这么足……”他话音未落,我立刻截住话头:“先好好养着,等身子彻底利索了,咱们再谈正事。”
张晨嘴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嚷嚷:“什么正事?难不成还要老子给你们摆谢师宴?”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笑声渐歇,屋内的气氛陡然凝重。我端起茶碗轻抿一口,沉声道:张叔、张浩,有件事必须和你们商量。两天后的百鬼夜行,黑袍人恐怕要对张家祖宅动手。
白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桃木剑,狐目警惕地扫视四周,似在防备暗处窥视的眼线。
张浩手中的茶盏一声磕在桌上:恒哥,您是说那黑袍人......话音未落,张晨已经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碗碟跳起来:怕他作甚!老子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大不了跟那群妖邪拼了!
我按住张晨欲抄猎叉的手,目光转向张浩:小芳呢?我建议你们俩先去城里避避风头。少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可我爹......还有祖宅......
祖宅的事,我顿了顿,黑袍人似乎盯上了里面的东西。你们可知道,张家祠堂里藏着什么?白砚目光径直看向了张浩和张晨。
张浩茫然摇头:我从小在祖宅长大,除了些老祖宗的牌位,没见过特别的东西。
他求助地看向父亲,却见张晨突然眯起眼,布满血丝的眸中闪过一抹晦涩。老猎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喉结滚动两下,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句:“我的祖父曾经告诉过我,那里面有一种叫“归墟凝露”的东西。”
我和白砚对视一眼,白砚的狐耳瞬间竖成了天线,周身的气场都紧绷起来。我向前半步,急切追问:“归墟凝露?这东西具体有什么用?”
张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桌边的猎刀,刀刃映出他皱起的眉头:“老爷子咽气前就说了句‘能让破碎的东西重归完整’,当年家里遭了山火,族谱都烧没了,再没人知道详细。”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唯有张晨摩挲猎刀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张浩喉结滚动,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颤:爹,要不......咱们去确认一下?万一黑袍人真冲着那东西来......
白砚已经按捺不住,桃木剑出鞘半寸,剑身嗡鸣作响:等不到百鬼夜行,那群妖物随时可能杀来!他转头看向我,狐目里透着焦急,得赶在他们前头摸清虚实!
张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猎刀重重拍在桌上:胡闹!祠堂是张家禁地,平日里连香灰都不能乱碰,更何况......
老猎户的脸瞬间涨红,脖颈青筋暴起,突然抄起猎枪猛地起身:罢了!这群杂碎都逼到家门口了!他扯开衣领,露出贴身挂着的古朴玉佩,走!去会会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我迅速掏出一叠符咒分给众人,白砚则已经窜到门口,周身腾起淡蓝色狐火。
张晨踹开房门,猎枪上膛的金属声铿锵作响:都跟紧了!要是敢碰祠堂一砖一瓦,老子就算死也要拉着黑袍人陪葬!
张浩握紧祖传的猎弓,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决绝。一行人裹挟着肃杀之气,朝着张家祖宅疾驰而去。
张家祖宅处。
乌云不知何时遮蔽了日头,张家祖宅的飞檐在阴翳下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黑袍人立在敞开的雕花木门前,兜帽下的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右眼中青铜碎片折射着妖异的光,将门楣上剥落的朱漆都映成了暗紫色。
“哗啦——”幽冥血尸腐臭的手掌扣着镶满金边的古瓷瓶跨出门槛,瓶身上缠纹的祥龙仿佛在血污中扭曲挣扎。
响僵脖颈的铁链发出瘆人的哗啦声,它佝偻着背紧跟在后,嘴里溢出的黑血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我前几日亲手贴满梁柱的符咒早已剥落,朱砂绘制的镇宅符在黑雾中蜷曲成灰,桃木钉固定的黄符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
门内供奉祖宗牌位的香案剧烈震颤,长明灯的火苗诡异地倒卷,明明灭灭间,隐约照见黑袍人袖中飞出的暗红咒文,正如同蛛网般笼罩整座祖宅。
黑袍人骨节嶙峋的手指骤然探出,如鹰爪般攫住幽冥血尸手中的金边瓷瓶。
腐肉擦过瓶身的瞬间,空气中泛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将瓶口抵在鼻尖,喉间溢出低沉的呻吟,兜帽滑落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贪婪的潮红:“就是这股味道......归墟凝露的气息,连三界都为之震颤的至宝......”
瓶中升腾的雾气在他眼前凝成虚幻的镜面,倒映出黑袍人扭曲的狂喜。
柏树精怪的藤蔓如蛇般游弋过来,树洞发出罕有的谄媚笑声:“还得是你呀!仅凭张家老匹夫临终的只言片语,竟真能找到这等秘宝!”
扭曲的枝干蹭过黑袍人的衣角,“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怕是连凝露的名字都没听过!”
黑袍人摩挲着瓶身上斑驳的龙纹,冷笑中带着不屑:“天师道的符咒?不过是哄骗凡人的把戏!那个叫刘七恒的小杂毛,画符时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也配与我作对?”
他随意扯下门楣上最后半张符咒,指尖的咒火将其烧成灰烬,“还有那只狐妖,爪子挠人倒是挺疼,脑子却蠢得像块木头。”
“苏沐燕那臭婊子更可笑,”柏树精怪的藤蔓卷起满地符纸,在空中撕成碎片,“自诩特警精英,在真正的妖术面前,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至于张晨那老东西......”它突然发出尖锐的怪笑,“被血尸咬一口就差点丢了命,也配守护祖宅?”
黑袍人收起瓷瓶时,左手的黑袍不经意间滑落半寸,露出焦黑溃烂的皮肤——那是方才破除九重符咒时,被天师道的镇魔咒反噬的伤痕。
他不动声色地掩好袖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等百鬼夜行时,就让他们知道,蚍蜉撼树的下场......”
柏树精怪的藤蔓突然绷直如铁索,树洞大张的巨口也褪去了方才谄媚的笑意:“鬼算!拿到归墟凝露后,不该立即返回大人身边复命?此地符咒余威未散,若被刘七恒那帮人......”
黑袍人缓缓转身,右眼中的青铜碎片泛起刺目的红光,他抬手在虚空中画出血色符咒,浓雾瞬间将整座祖宅包裹:“放着送上门的祭品不要,岂不可惜?”
腐臭的指尖点在门框残留的朱砂上,咒火轰然炸开,“天师道杂毛、狐妖、张家父子......还有那个神秘的特警。等他们一踏入门槛——”黑袍人突然发出尖锐的怪笑,震得柏树精怪的枝干簌簌发抖,“即刻启动百鬼夜行!用他们的血,为凝露祭旗!”
柏树精怪的藤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树洞深处发出不安的呜咽:“可、可百鬼夜行需要七七四十九具生魂献祭,时间仓促......”
“活人不够,尸体来凑!”黑袍人猛地扯开衣襟,胸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纹阵,“张家祖宅地下埋着历代守墓人,足够了!”他周身黑雾暴涨,化作无数张狰狞鬼脸,“等阴阳倒转之时,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抵挡!”
柏树精怪的藤蔓在原地抽搐般扭动,树洞深处传来齿轮卡壳似的闷响。活了三百年的它,见过王朝覆灭、山洪吞村,却从未敢在阳气最盛的时辰贸然开启百鬼夜行。
可黑袍人掌心翻涌的幽冥鬼火,还有归墟凝露现世引发的天地异象,都在提醒它——若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大人的雷霆之怒绝非它能承受。
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真能一网打尽那些绊脚石,大人说不定还会嘉奖......树洞挤出一声叹息,树皮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富贵险中求,总好过被那狐妖再扒层皮。它将最粗壮的主根猛地拔地而起,缠绕着黑袍人周身飞舞,树芯中渗出的墨绿色汁液在空中凝成符文,与黑袍人指尖血咒交织缠绕。
黑袍人狞笑一声,枯槁的手指在供桌上快速游走,蘸着鲜血画出古老的符咒。柏树精怪见状,藤蔓如长鞭般抽向梁柱,将残留的天师道符咒尽数绞碎,随后抖落满身松针,那些沾着腐叶的针叶竟在空中自燃,化作幽蓝的火焰悬浮四周。
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九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嵌入地砖缝隙,每一枚铜钱都渗出黑血,将青砖染成诡异的紫黑色。
“起!”黑袍人大喝一声,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柏树精怪的藤蔓突然暴涨,缠住祠堂内的所有烛台,烛火瞬间化作血红色。
随着最后一个咒文出口,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祠堂的地砖开始龟裂,无数黑影从裂缝中钻出。
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吞噬,阳光被彻底遮蔽。浓稠如墨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只巨大的黑手要将整个村庄碾碎。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的气息,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百鬼夜行,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