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的天光漫过山脊，白砚尾巴上凝结的血痂在晨露中泛着暗红，我道袍下摆还残留着被柏树精藤蔓勒出的淤青。
脚下的枯叶在靴底发出压抑的碎裂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啼叫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满心的沉重死死笼罩。
白砚突然停住脚步，狐目盯着地面某处发黑的黏液，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摊黏液里还带着幽冥血尸特有的腐臭，沿着蜿蜒的痕迹延伸向更深处的密林。
昨天在教堂与血尸交手的场景不受控地在脑海翻涌，它皮肤下流转的符文，还有那些能吞噬灵力的噬阴蝠，即便两人联手，也不过是堪堪自保。
“道家小子，你说......”白砚打破沉默，声音罕见地沙哑，尾巴无意识地卷住身旁枯枝，“普通人被尸毒侵蚀三天，又要应付那怪物......”话没说完就被折断树枝的脆响截断。我望着掌心那枚早已黯淡的追踪符，张晨最后被血尸追逐时踉跄的背影在眼前挥之不去，喉咙像被道观后山的荆棘死死缠住。
白砚突然驻足，尾巴重重扫过身旁的岩石：“若真找到张晨的......”他顿住没说下去，狐目望向天际破晓的微光，“那场面，张浩那小子怕是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我攥紧手中的五行剑，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想起张浩抱着小芳时颤抖的肩膀，还有他通红的眼眶里燃烧的倔强，喉头不禁发紧。
谁又忍心让一个少年，亲眼目睹父亲在恶鬼爪下的惨状？这份残忍，不该由他来承受。
正当白砚的尾巴无力地垂落，我的五行剑几乎要从掌心滑落时，一声熟悉的粗粝咒骂突然刺破死寂：“他娘的！这鬼玩意儿追老子翻了三个山头......”
浑身浴血的张晨撞开灌木丛，猎刀还死死攥在手中，刀刃上凝结着黑紫色的尸毒结晶。他的脖颈和手臂爬满蛛网般的青黑纹路，左眼已经完全泛白，活像具行走的僵尸。
白砚猛地窜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却被张晨一把推开：“别碰老子！尸毒......”
话未说完，他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喉间溢出混着黑血的咳嗽。我慌忙掏出镇尸符按在他胸口，却见符咒瞬间被尸毒染成灰黑色。张晨抬起仅剩清明的右眼，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倒映着我们震惊的面容，干裂的嘴唇扯出个难看的笑：“......还没死成......算这老骨头......有点用......”
话音未落，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倒。
白砚才猛地甩动尾巴，狐目里炸开惊喜的光芒：“还活着！这老小子居然还活着！”我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狂喜如潮水般漫过全身，眼眶瞬间发烫。
但尸毒在张晨皮肤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如毒蛇游走，提醒着我们刻不容缓。我迅速蹲下身子，白砚默契地将张晨架上我的后背。张晨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带着刺鼻的腐臭与血腥，我却浑然不觉，拔腿就往村子方向狂奔。
白砚化作流光在前开路，九条尾巴扫开拦路的藤蔓荆棘，一路留下燃烧的狐火标记。
“撑住！张叔！”我在剧烈的喘息中大喊，脚下踩着碎石跌跌撞撞，“只要回到村子，一定有办法解你的尸毒！”
二人一路风风火火的跑回村子，我径直来到了张浩家。
木门在掌心撞出闷响，木屑纷飞间，我几乎是踉跄着将张晨甩到床上。他的身体已经冷得像块冰，青黑色的尸毒纹路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白砚的尾巴重重一扫，掀翻门口的木凳，不等我开口便化作流光冲出门去，九条尾巴带起的劲风卷得窗纸猎猎作响-显然他是要去把张浩他们喊来。
我扯开张晨染血的衣襟，指尖在他心口三寸处快速游走。铜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被尸毒腐蚀出黑斑。我咬破舌尖喷出血雾，混合着朱砂的鲜血落在铜针上，勉强压制住疯狂蔓延的毒素。张晨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非人的嘶吼，床头的木栏杆被他生生捏碎。
撑住！我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尸毒纹路上，瞬间化作青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浩破门而入时几乎跌坐在地，小芳苍白的脸上泪水横流。吴婶捧着刚熬好的汤药，颤抖的手将药碗磕在门槛上：道人，这是驱毒的......话未说完，张晨突然弓起脊背，吐出一滩腥臭的黑血。
我盯着他脖颈处翻涌如活物的尸毒纹路，后背渗出阵阵冷汗。五行剑的灵力刚触及伤口就被吞噬殆尽，掌心符咒也化作飞灰，这尸毒竟能与道家术法相生相克！
“不能再拖了！”我扯下腰间的黄符撕成条，死死缠住张晨不停抽搐的手腕，“吴婶，取三斤带露的艾草，要未开花的嫩株！张浩，去后山采七株龙葵草，根须必须完整！”转头见小芳攥着衣角发抖，又放缓语气：“妹子，帮忙烧锅滚水，记得往里面撒三把粗盐。”
白砚突然甩动尾巴卷住我的道袍，狐目警惕地盯着窗外：“那黑袍人随时可能追来，采药得留人守村。”话音未落，我已掏出七枚铜钱布下北斗阵，金光在门窗上凝成符印：“你守村口，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吴婶拄着拐杖就要往外冲，被我一把扶住：“您腿脚不便，在灶间盯着火就行。”转头看见张浩抄起砍柴刀，少年通红的眼眶里燃着倔强：“恒哥，我熟门熟路，保证半个时辰内把草药带回来！”
他话音刚落，已和小芳一前一后冲进晨雾，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着腐叶气息的山道间。
窗外白砚的狐火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北斗阵的金光却突然泛起涟漪——三天后的百鬼夜行，是阴气最盛之时，若张晨在那之前无法苏醒，尸毒必将借着天地间的阴煞之气彻底爆发。
“必须加快速度！”我抓起桌上的草药图谱，泛黄的纸页在指尖簌簌作响，“吴婶，再去采些紫背天葵！这毒需要以毒攻毒！”老人刚要转身，我又想起什么似的喊道：“对了！找些陈年糯米，越多越好！”
张浩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冲进门时，我正在用银针封住张晨周身大穴。少年喘着粗气将草药倾倒在地：“恒哥，龙葵草多采了两株！”
他话音未落，我已抓起一把草药塞进陶罐：“生火！必须在日中前熬出第一剂药！百鬼夜行的阴煞之气，会让这尸毒......”话未说完，张晨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床板在他爪下寸寸碎裂。
屋内蒸腾的药雾与屋外弥漫的晨雾绞缠在一起，吴婶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火星溅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浑然不觉。
张浩握着捣药杵的手臂青筋暴起，将龙葵草与艾草碾成墨绿色的药泥，溅出的汁液在他手背烫出细小的水泡。
小芳踮着脚将粗盐撒进沸水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通红的眼眶。
我则半跪在床边，银针如飞蝗般扎入张晨周身大穴，每刺入一根，就将蘸满药泥的布条死死缠住，试图将肆虐的尸毒困在方寸之间。
白砚立在门槛处，九条尾巴化作流动的火焰，狐火照亮的窗纸上。
一直到中午，烈阳高照。
陶罐在灶上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吴婶颤抖着双手将黑褐色的药汁倒入碗中，蒸腾的热气里混着刺鼻的苦味。
咽下去！张叔！张浩跪在床边，攥着父亲的手不住颤抖。直到半碗药汁灌下，张晨剧烈抽搐的身体才渐渐舒缓，原本泛紫的嘴唇竟透出一丝血色。白砚的狐目骤然亮起：尸毒蔓延的速度变慢了！
小芳突然捂住嘴低呼出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晨脖颈处的青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扭曲的尸毒竟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缩回到伤口附近。
我探向他腕间的脉搏，指尖触到那微弱却逐渐有力的跳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截——这第一剂药，总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吴婶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浑浊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天谢地”；张浩激动地一把抱住小芳，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小芳你看，我爹有救了！”小芳双手合十，对着神像不住地磕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白砚也难得地晃了晃九条尾巴，狐目里满是欣慰。
而我站在角落，眉头紧锁，盯着药碗里残留的药渣。按照我的预想，这剂药应能压制大半尸毒，可如今看来，药效却远远不足。若想彻底清除尸毒，唯有开炉炼丹。
但我清楚，眼下的材料根本不够，关键的几味药材，只能前往城里的药铺寻找。想到黑袍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百鬼夜行的日子又日益临近……
想到这儿，我立马拽着白砚的衣袖往门外走，夜风卷着山林间的腐叶扑在脸上。白砚尾巴一扫关上房门，狐目警惕地扫过四周：“道家小子，脸色比张晨的尸斑还难看，莫不是又有变故？”
“这尸毒比我想得棘手。”我摊开掌心，被药汁染黑的皮肤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颜色，“普通草药只能吊着命，必须炼丹。可龙涎香、千年人参......这些主药村里一株都没有。”
白砚耳朵猛地竖起，九条尾巴在空中绷成戒备的弧度：“去城里？黑袍人必定在暗处盯着，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他狐火骤然亮起，映得地上的树影扭曲如鬼，“再说往返至少一日，张晨根本撑不到......”
“所以要分头行动。”我掏出怀里仅剩的三枚铜钱，在掌心排成三角阵，“你守村子，我连夜进城。用北斗阵和狐火结界双重防护，若有异动，立刻燃放孔明灯示警。”
白砚盯着我染血的道袍，突然甩动尾巴卷起一阵风，将我腰间的符咒袋重新系紧：“小心那黑袍人的符术。要是天黑前没回来，我就去寻你。”他转身时，狐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猩红的警示线，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几十分钟后，
我攥着布袋里的罗盘，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张家院门。远处传来汽车轰鸣，那是每日一趟通往县城的班车。
记住，若北斗阵出现裂痕......
啰嗦。白砚不耐烦地甩动尾巴，狐目却难得认真，子时前必须找个阳气重的地方落脚，黑袍人的符傀能遁入阴影。他突然扔来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竟是几根带着体温的狐毛，危急时刻捏碎，我能感应到。
班车扬起的尘土裹着晨雾扑面而来，我翻身上车时，听见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定是白砚又在发泄不满。
车厢内弥漫着廉价香水与汗味的混合气息，我摸出皱巴巴的药方，指尖划过龙涎香三个字，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逐渐被高楼取代。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张浩发来的消息：我爹又吐了黑血。
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掌心的狐毛突然发烫。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隐约映出个黑袍人的影子一闪而过。
下车时已是下午 2 点。
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我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与山村的宁静形成强烈反差。
这座中线城市我虽不陌生，但此刻每一处闪烁的霓虹灯牌、每一声刺耳的鸣笛，都让我莫名烦躁——毕竟张晨的尸毒不等人，百鬼夜行的威胁也如影随形。
我快步冲向街边的共享单车，扫码解锁的瞬间，金属车把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滑。跨上车座猛蹬踏板，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声响，街边的梧桐树影在道袍上斑驳摇晃。
手机在兜里接连震动，张浩发来的消息带着焦灼的气息——“我爸又开始吐血！喝水都喝不下！”我腾出一只手飞快打字，叮嘱他用艾草熏灸大椎穴，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导航里不断缩小的距离，药铺就在下个路口。
就在指尖悬停准备发送时，车身突然剧烈颠簸。毫无防备间，我整个人向前栽去，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等我狼狈撑起身子，才发现撞上了一位身着浅灰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跌坐在地，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膝盖处渗出丝丝血迹。虽是春日，她却只穿了件单薄衣衫，风一吹，裙摆便轻轻扬起。那双慌乱中抬起的眼睛，像浸在晨露里的墨玉，竟让我一时忘了道歉。
尖锐的自行车铃铛声如利剑般刺破凝滞的空气，紧接着是刺耳的急刹声。我瞬间回过神来。
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猛地捏闸停在我们旁边，车身剧烈摇晃着几乎失控。他涨红着脸跳下车，头盔歪戴在头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会不会骑车啊！不要命别连累别人！
他指着我脚下的共享单车，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出来，突然急刹，差点害老子撞上绿化带！
女孩慌忙想要起身道歉，却因膝盖的伤又跌坐回去。我顾不上拍身上的尘土，赶紧扶起她，同时对男子抱拳致歉：对不住！实在是急着赶路分了神......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目光扫过我沾着尘土的道袍，突然嗤笑出声：“年纪轻轻不学好，当什么道士？现在的江湖骗子都改走‘小鲜肉’路线了？”他扯松领口的工牌，肥厚的手指戳着我胸口，“装神弄鬼骗钱的把戏我见多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考个驾照！”
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几道戏谑的目光刺在身上。女孩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想要开口解围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我顾不上中年男子的冷嘲热讽，弯腰迅速将倾倒的共享单车扶正，人群逐渐围拢，细碎的议论声像蜂群般钻进耳朵，我却无暇理会，几步跨到女孩身边。她正咬着下唇试图撑起身子，浅灰色裙摆下渗出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单薄的肩头在春日的风里轻轻颤抖。
别动。我蹲下身，从道袍内侧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符，符咒上朱砂绘制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烫。余光瞥见中年男子还在不远处喋喋不休，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忍一下，很快就好。符咒贴在伤口的瞬间，淡金色的微光悄然亮起。
止血符上的金光如涟漪般扩散，女孩膝盖处的鲜血瞬间凝固，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我刚要开口叮嘱注意事项，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张浩发来的消息带着刺耳的提示音：“恒哥！我爹开始说胡话，浑身发烫！”
“抱歉，实在对不住！”我冲女孩和围观人群草草拱手，抓起车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急切的喊声：“等一下！你的符咒……”
可张晨危在旦夕的画面在脑海炸开，黑袍人面具上的符文仿佛就在眼前闪烁，我咬牙蹬上单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混着风声，将少女的呼唤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