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祁这念头还没消散,身后便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那股气浪比之前任何一次冲击都要猛烈,裹挟着碎石、煞气、骨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之力,从裂隙外狂涌进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被那股气浪掀得双脚离地,魂体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等他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入目的是灰蒙蒙的天光,鼻腔里灌满了泥沼的潮湿和腐烂气息,后背贴着一片冰凉湿软的淤泥,半个身子陷在烂泥里,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摔进了一片沼泽。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浑身上下每一寸魂体都在发酸发胀,像是被人用磨盘反复碾过一遍。他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手掌在淤泥里按了好几下才找到一个稍微硬实一点的着力点,勉强把自己的上半身从烂泥里拔出来。身上的魂体外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左肩头有一道极深的划痕,残存的魂力碎屑还在从伤口边缘往外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里有三根是半透明的,魂力流失得厉害。他试着催动《鬼仙经》运转了一圈,经脉里的魂力像是被抽干了大半的河床,只剩下几缕细流在勉强流淌。
“我滴个妈……”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环顾四周。他所处的这片泥沼比进井前要狼藉的多,脚下的淤泥被翻搅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大坑大洞,像是被一场巨大的风暴从地表一直犁到了地底。四周散落着无数残骸——有枯枝断瓦,有灰白色的碎骨,有暗青色的鳞甲碎片,还有几根被扯断的藤蔓和几块碎裂的石板。远处的泥沼表面横着一条暗青色的庞然大物——一条黄泉阴蛇的尸身,半截身子扎在淤泥里,半截身子歪倒在翻涌的污水上,暗青色的鳞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
“玄甲!”袁祁忽然想起来,猛地转头四顾。他看见离自己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一颗豆粒大的黑色小点正四脚朝天地陷在淤泥里,六条细腿无力地蹬着,螯刺歪在一边,像是被摔晕了过去。袁祁连滚带爬地过去,把玄甲从泥里捞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它甲壳上的污泥,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大脑袋。玄甲的眼皮动了动,暗紫色的复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嘴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嘟囔:“……本帝怎么在这儿?本帝不是在逃命吗?棺老大呢?那几条黄泉阴蛇呢?”
袁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离他们大约十几丈远的一片土台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半趴半坐地靠在一截断裂的矮墙上。灰白色的旧灰袍上布满了破口,腰间那盏白焰鬼灯的灯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纹,银白色的火苗弱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脸埋在散乱的发丝间,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袁祁一眼就认出了她——沧澜。
“前辈!”他带着玄甲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手腕上的魂力波动。那股波动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至少没有立刻散掉的危险。沧澜的眼皮动了动,暗红色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出来了?”
“出来了。”袁祁点了点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进了浮生泡吗?”
“进去了。但待的时间不长,泡中世界没什么我要的东西,很快就出来了。”沧澜撑着地面想坐直一些,却因为体力不支又滑了回去,“我刚出来没多久,就感觉整个井底都在震动,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从井里推了出来。然后就落在那里了。”她朝袁祁身后那片狼藉的废墟扬了扬下巴,“井呢?”
袁祁回头看了一眼。枯井已经没了。原先那口枯井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整个掀开的深坑,坑壁上的泥土和岩石碎屑像瀑布一样坍塌在四周,形成一个直径十几丈的漏斗状凹陷。凹陷的边缘还在往下簌簌掉土,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地震。方圆十里之内,整片黄泉沼泽被搅得面目全非,树木折断、矮墙倒塌、泥沼翻涌,到处是残骸和碎石。唯独那口枯井,连半块井沿石都找不到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棺老大呢?”袁祁猛地站起来,目光急切地在那片废墟上扫来扫去。他跑了几个来回,翻了好几块碎石,又用魂力探了好几遍周围的煞气波动,什么也没有。就在他快要急得跳脚的时候,他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扒开那块地方的淤泥,从泥里翻出了一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碎片。那碎片的一侧是平整的切面,另一侧是熟悉的弧度,表面残留着几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纹路,边缘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痕迹。棺盖的一角。棺老大棺盖的一角。
袁祁把那片碎片托在掌心里,盯着上面那几道残存的暗金纹路看了很久。那纹路还亮着极微弱的光,但光已经很淡了,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星。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打转。他握着那片棺盖的角,在那片废墟前面蹲下来,低着头,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抽动。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一滴一滴地砸在了掌心里的碎片上,把那几道残存的暗金纹路浸得湿漉漉的。
“老棺……你他娘的……”他的声音又闷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是说你是上古神棺吗?你不是吞过噬魂金虫、吞过金翅冥鸡吗?你那么厉害,怎么就把自己弄没了?你不是说要我帮你找玄冥木心吗?我还没找呢,你怎么就……你让我上哪儿找你啊……”
他的哭声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传出去很远。玄甲从袁祁怀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爬到其肩头,那颗大脑袋歪了歪,暗紫色的复眼盯着袁祁掌心里那片棺盖碎片,沉默了好一会儿,螯刺微微垂下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低沉:“老棺没了?不可能吧?本帝还指望它以后教我几招呢。它那口棺材里藏着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沧澜也听到了他的哭声。她撑着矮墙慢慢站起来,拖着受伤的步子走到袁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片棺盖碎片。她的目光在那片碎片上停了好一会儿,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悲戚,反而带着一种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的神情。
“别嚎了。”她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你那棺材兄弟没死。”
袁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说什么?”
沧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从他掌心里拈起那片棺盖碎片,凑近了看了看上面的暗金纹路,又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碎片的切面边缘。她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质地,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判断更加确信了。
“你那棺材兄弟,没和你提过它的来历?”她问。
袁祁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棺老大跟了他这么久,自夸的话没少说——“本座是上古神棺”“本座当年如何如何”——可具体来历,还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他摇了摇头:“它神神叨叨的,只说自己是什么上古神棺,具体从哪来的、什么来头,从来没跟我细说过。”
沧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奈:“那我就跟你讲讲。你那位棺材兄弟,真身乃是玄冥木主干所化。玄冥木是天地异宝,不在六道之中,不入轮回之内,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数百万年前,玄冥木的主干被人炼制成了一口棺椁,称‘镇魂棺’。”
她顿了顿,把那片棺盖碎片在指尖转了一圈,让那些暗金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那口镇魂棺出世之后,曾镇压过大罗金仙的神魂。大罗金仙是什么概念?在鬼界,鬼仙已经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在仙界,大罗金仙更是站在九天之上的人物。可那口棺一出世,连大罗金仙的神魂都被它镇住了三千年,直到那位仙人的徒弟炼成了破棺之法,才勉强将它打开。”她又顿了顿,“后来在上古大战中,镇魂棺被数位仙王联手击碎,棺身碎裂,不知所踪。那之后,它就消失了。”
袁祁张着嘴,呆呆地听着。玄甲也在旁边竖着触须,暗紫色的复眼一眨不眨。
沧澜把棺盖碎片递还给他,语气里的笃定没有减半分:“你这片碎片,是玄冥木主干所制的棺盖一角。玄冥木不在六道中,不入轮回内,寻常攻击根本伤不到它的根本。它可能被那六条阴蛇的合击震散了形体,暂时蛰伏在某个空间裂隙中休养。但要说它没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连大罗金仙都镇得住的东西,区区几条黄泉阴蛇,杀不死它。”
袁祁握着那片碎片,听着沧澜的话,心里那块堵得死死的东西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可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孤零零的棺盖角,想着那口跟了自己一路的黑木匣子就这么碎成了几片,还是放不下心来。
“可是……”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那一震和之前的余波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极其清晰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规律性,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下翻了个身。紧接着,一阵更加狂暴的嘶吼从地底传来。那嘶吼带着帝级的威压,震得袁祁的魂体表面炸开一圈碎光,整个人差点被那股声浪掀翻在地。沧澜的脸色猛地变了。
“不好!”她一把攥住袁祁的手腕,“还有黄泉阴蛇活着!没死绝!快跑!”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拉着袁祁朝远处狂奔而去。她的速度不快,毕竟还带着伤,可那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在逃命这件事上显然比袁祁有经验得多,她走的路线避开了那些最松软的泥沼和最危险的裂缝,专挑着泥沼边缘那些相对硬实的土埂走。袁祁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废墟的中央,泥土正在从地底往上拱,一个巨大的、暗青色的蛇头正从废墟中缓缓探出来,竖瞳半睁半闭,暗红色的光在眼缝间明灭不定。那条阴蛇的身躯被碎石和泥浆裹着,鳞甲上布满了裂痕,可那双半睁的竖瞳里依然闪烁着帝级的暴戾。
“玄甲!”袁祁边跑边喊。
玄甲被突兀的声浪掀飞,一时没跟上沧澜的步伐。它看着袁祁和沧澜越来越小的背影,暗紫色的复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尖细的、带着怒气的嘶喊:“你们是不是把本帝忘了?!!”
它撒开六条细腿,拼了命地朝袁祁的方向追去。袁祁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泥沼上飞速移动的黑色小点,又看了看前方沧澜拽着他跑的方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可那丝愧疚很快就被身后那条正在破土而出的黄泉阴蛇的嘶吼声冲散了。他一边被沧澜拽着跑一边又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次逃出去,一定要把修为搞上去,不能再让身边的人替他挡刀了。玄甲也追了上来,六条细腿倒腾得飞快,那颗大脑袋在泥沼中左突右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两个没义气的!跑路也不叫本帝!本帝要跟你们绝交!至少绝交三天!”
“三天就三天!”袁祁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先追上我们再说!”
三个人在黄泉沼泽中夺路狂奔,身后是那条正在从废墟中挣扎而出的黄泉阴蛇越来越响亮的嘶吼声。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那片被搅得千疮百孔的泥沼上,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