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骨船发出一声低沉呜咽,像巨兽在睡梦中叹息。船身符文随之亮起,暗金色的光从两侧肋骨蔓延开来,在船底凝成一层薄薄光膜,将翻涌的黄浆与暗流隔绝在外。桅顶那面破旧风帆猛地鼓胀,无风自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骨船缓缓离岸,沿着黄泉主河道朝北方驶去。
袁祁站在船舷边,目送渡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缩成灰白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小点。他背上的沧澜安静地趴着,呼吸声混在船底的水声里,在他耳畔起起伏伏,倒让这段旅途不那么孤寂。
船行未久,沧澜忽然开口,嗓音虽仍沙哑,却比先前清亮了几分:“黄泉渡船每日只开三趟,每四个时辰一趟。你若错过这趟,就得再等上四个时辰。交十块魂晶不只是坐船过河——是在买四个时辰的安稳。黄泉水下那些东西,没有骨船庇护,就算鬼王境高手也走不了多远。”
袁祁低头望向船底。浑浊黄流中,巨大的灰白影子在光膜边缘游弋,跃跃欲试,却被符文光芒一次次挡了回去。他默默把剩下的魂晶又数了一遍,心里暗暗盘算:到了黄泉域得想办法再赚一笔,否则还没到酆都城就得破产。
正出神间,船舱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看岸边那些花!”那声音压不住的惊诧,像是看见了什么既惊艳又古怪的东西。袁祁顺着那人的目光朝船舷外望去,也不由一愣。
黄泉两岸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原本灰褐光秃的河岸,竟密密匝匝开满了花。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细长而卷曲,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像一簇簇凝固的火焰。那种红极其浓郁,浓到刺眼,仿佛有人将整池鲜血倾倒在河岸上,再凝固成花的形状。花茎笔直从土里拔起,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在顶端顶着那朵猩红。成片成片连在一起,整条河岸像铺了一层猩红地毯,在灰蒙蒙的天光和暗黄水色映衬下,扎眼得恍如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袁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片红太过纯粹,多望几眼之后,他竟开始恍惚,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进去,河水声、船身吱呀声、同船乘客的说话声,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别看太久。”沧澜的声音在耳边倏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幽冥彼岸花的花色能迷神魂,看久了会被摄了心智。”
袁祁猛地甩头,将目光从那片猩红上拔回来。他揉揉眼睛,恍惚感才慢慢退去,转头环顾四周——好几个魂魄也像他一样,盯着红花看得发木,眼神呆滞。旁边的黑甲甲士走上去,用短棍挨个敲了敲他们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魂力震荡,把那几个被摄了心神的人震回神来。
“幽冥彼岸花?”袁祁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沧澜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里多了一丝故事般的悠长:“传说黄泉初成时,两岸寸草不生,只有翻涌黄浆和裸露岩石。那些在黄泉中沉没的亡魂怨念无处可去,便附在岸边岩石上,日积月累,凝结成了这些花。”
“所以……它们是怨念变的?”袁祁又瞥了一眼那片猩红,刻意只扫一下就收回目光,“难怪看着那么渗人。”
“花瓣里蕴含极精纯的魂力,却也含剧毒。”沧澜语气平淡,“若不处理直接服用,会连魂体带神识一起腐蚀。可若用特殊手法淬炼,提炼出的花汁却能淬炼神魂、稳固根基,是黄泉域周边修士最珍视的药材之一。”
“那岂不是很值钱?”袁祁眼睛一亮。
“值钱。”沧澜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看穿他心思的笑意,“但采摘极难。这些花只长在黄泉河岸特定位置,要采就得靠近河岸——而河岸附近,你刚才也看见了,水底下那些东西可不止在深水里活动。”
袁祁瞥了一眼船底光膜边缘游弋的灰白影子,默默把那句“要不要上岸采几朵”咽了回去——魂晶固然要紧,但命更要紧。怀里揣着的九幽冥珠虽能护体,却远非万全之策,万一真被什么黄泉蛞蝓拖进水里,沧澜如今这副模样根本指望不上,单凭他自己,未必能全须全尾地爬回来。
骨船继续北行。船舷两侧那片幽冥彼岸花的花海渐渐远去,猩红在灰白天光里一点点缩小、模糊,最终凝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消逝在视野尽头。袁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方又起了变化——骨船驶入了一条窄窄的河道。两岸是刀削般陡立的灰黑崖壁,表面密密麻麻布满孔洞,大的能塞进一个人,小的不过拳头大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出了无数巢穴。崖壁上方,天空被收窄成一道灰白的细缝,暗黄水汽在缝中缭绕,整条河道仿佛一条被挤压在石壁间的暗黄血脉。
“小心,这是魂泣峡。”沧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两岸崖壁里住着一种叫‘魂泣蛭’的东西。它们会模仿你熟识之人的声音,在孔洞里低低哭泣,引你靠近崖壁。你若忍不住伸手去安抚那个‘哭泣的人’,它们便会从洞里弹射出来,吸附在魂体上,吸食魂力,直到你散尽为止。”
袁祁后背又是一凉:“这么阴险?”
“魂泣蛭修为不高,单个只有鬼卒境,可数量极大。一个孔洞里少说住着几十只,整面崖壁上至少有上万个孔洞。”沧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旧书,“你若被引过去,眨眼工夫就会被吸干。”
袁祁立刻退到甲板中央,离船舷远远的。周围同船的魂魄显然也知道这段水域凶险,个个缩着脖子往中间挤,连看都不敢多看两岸一眼。河道中死寂一片,只有船底破开黄浆的水声在两侧崖壁间来回反射,变成沉闷的回响。
可那回响中渐渐渗入了别的声音——细碎的啜泣,从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飘出来,飘飘忽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袁祁竖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在混杂的哭声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音色——阿青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叫了一声:“一汐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袁祁脚下微微一动,下意识朝船舷偏了半步。可怀里九幽冥珠同时亮了一亮,一道清凉气息窜上脑门,像一盆冷水泼在神识上。他猛地清醒,狠狠甩了甩头,朝那个传出声音的孔洞瞪了一眼:“学得还挺像。可阿青从来不叫我‘一汐哥’,她叫‘一汐大哥’。”
孔洞里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变成细碎的、像是被戳穿把戏后恼羞成怒的嘶嘶声,很快便消失了。周围其他孔洞的啜泣也随之淡去,仿佛被他识破后纷纷收敛。
骨船在魂泣峡中穿行了约两炷香的工夫,两侧崖壁才渐渐退远、变矮,河道重新开阔。灰白天光铺满水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被远远甩在身后,消失在暗黄雾气里。
不等袁祁松完这口气,骨船又驶入了一片宽阔水域。水面比之前开阔数倍,暗黄河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巨大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灰白雾气,凝固般悬在河面半尺高处,不升不降,只在船身经过时才被划开一道短暂裂痕,随即又无声合拢。雾气深处,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有时像人形,有时像建筑,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扭曲光影,你盯着它便慢慢散开,你移开目光它又重新凝聚。
“迷魂泽,比魂泣峡更凶险。”沧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这片水域的雾气不模拟声音,而是模拟你记忆中最想见的东西。你会看到故乡的模样、思念的人的模样、渴望去的地方的模样。那些幻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诱你偏离航向去寻找它们。一旦你的船偏离黄泉主航道,就会陷入迷魂泽深处的暗流漩涡,再也出不来。”
袁祁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远处雾中那些模糊轮廓。他确实看见了——大约二十丈外的雾霭深处,浮现一片青灰建筑轮廓:飞檐翘角的楼阁、青石板小巷、梧桐树从墙头探出的枝叶……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阳世,像极了某个他曾短暂歇脚的小镇。甚至隐约有一个女子站在朦胧楼阁前方,月白长裙在风中微动,朝他招手。
他的目光在那个月白身影上停了三个呼吸。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甲板中央盘膝坐下,闭眼运转《鬼仙经》。那些影像在他闭眼后迅速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可周围同船的魂魄中却有人没能清醒——袁祁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中年男魂脱离群体朝船舷冲去,嘴里喃喃喊着什么人的名字,眼神涣散,表情痴迷。两名黑甲甲士同时动手,一人短棍横挡,一人一掌切在他后颈,将其打晕拖回甲板中央。
骨船在迷魂泽中航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雾气渐渐变薄,模糊轮廓也缓缓消散在船尾方向。当最后一丝雾气也消失在视野尽头时,袁祁才重新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水面恢复了开阔清朗,两岸景物也随之明晰起来。骨船绕过一道河湾,前方出现了连绵的赤红岩壁。那种红与幽冥彼岸花的猩红截然不同,更偏向铁锈的暗红,在灰白天光下泛着被烧灼后冷却下来的深沉光泽。岩壁上布满纵横裂纹,边缘带着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像是被极热的液体浇注过。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细长裂缝从岩壁根部延伸到顶端,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壁内部缓慢搏动,整面山壁都在呼吸。
“是血岩矶。”沧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这里的岩石含有高浓度地火煞气残留,触碰久了会灼伤魂体。不过这片区域没有活物——太热了,连黄泉蛞蝓都不爱来。只要别靠岸碰石头,没什么好担心的。”
袁祁站在船舷边打量着赤红岩壁,确实能感到一股热浪从岸边涌来,隔着十几丈远都让魂体表面微微发燥。他老老实实缩在甲板中央,两手插在袖中,看着那面暗红岩壁缓缓后退。远处的天空也逐渐从灰蒙蒙的雾色过渡到一种更沉郁的暗青,像黄昏与黎明交界的颜色。
骨船在这片赤红岩壁间航行了约两炷香的工夫,前方河道忽而收窄,忽而放开,随着最后一道河湾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渡口出现在视野前方——比他们上船时那座灰白骨渡口更加宏伟、更加古老,也更加热闹。码头平台由整块暗黄岩石雕凿而成,表面被无数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渡口两侧各立一尊巨大的人形石雕,面目模糊,衣袍宽大,双手合十于胸前,仿佛默默注视着每一个靠岸的魂魄。渡口后方的坡地上,鳞次栉比排列着各式建筑,屋顶颜色从灰黑到暗黄再到深褐,错落交杂。袅袅炊烟——如果那能叫炊烟的话——从屋顶缝隙间升起,在灰白天光中散成一层暖黄的薄霭。
骨船缓缓靠岸,船底光膜在触岸瞬间无声消散,暗黄水声重新清晰起来。船舷边搭下一块宽阔骨板,落在渡口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同船魂魄陆续下船,有的独自快步离去,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各自散去。
袁祁背着沧澜踏上渡口石台时,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石面传来温热的暖流,比黄泉路上更明显、更暖人。他抬头望了一眼渡口后方鳞次栉比的建筑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总算到了一个像样的地方”的踏实感。
“总算到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偏头对着肩头那颗枯槁的脑袋说,“沧澜前辈,这渡口叫什么名字?”
沧澜沉默了两息。她的声音从肩头飘起来,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意味:“望乡渡。所有踏上黄泉路的魂魄,到了这里才算真正进入黄泉域。从这里再往北走,就是黄泉域的主城了。”
袁祁望向渡口入口处那块被风蚀得斑驳不堪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笔锋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望乡渡。他在碑前停了一息,然后迈步跨过渡口门槛,踏上了那片被暗黄天空笼罩的陌生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