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洲,深圳最大的城中村,握手楼之间的天空被切成一条窄缝。
晚上九点,林野拎着一袋打包的肠粉爬上六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他摸黑数着台阶,十六级一层,熟得闭着眼都不会踩空。
房东金伯正好从五楼下来,潮汕口音的普通话隔着楼道砸过来:阿野,下个月房租正字啊(准时啊),水电我贴单子在门口了。
知道了金伯。
后生仔,面色不太好啊。金伯眯眼打量他抱着的纸箱,搬东西?不会要退租吧?
不退。林野说,就是……提前放了个假。
推开那间月租一千八的单间,他把纸箱放在墙角,纸箱上那半盆没送出去的多肉晃了晃。十二平米,一床一桌一柜,墙皮起壳,风扇摇头,窗外是对面楼的窗,伸手能碰到晾衣杆。
他把离职证明从包里抽出来,拍在桌上,然后打开手机银行。
存款:38,742.55 元。
加上下周三到账的七万二,总资产十一万出头。林野就着风扇吃肠粉,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这笔钱,在深圳够交两年房租,够吃四年肠粉,或者——按科技园旁边的楼盘价,够买半个厕所的首付。
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很朴素:休息三天,更新简历,下周开始投。深圳的硬件测试岗虽然卷,但他手上的活不虚,饿不死。
蒋大豪的微信又跳出来:哥,真不喝?一醉解千愁。
林野回:愁倒不至于。改天,等我安顿好,我请。
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
手机屏幕,黑了。
不是熄屏的黑。熄屏的黑是一块玻璃,这种黑是一口井,黑得有深度,黑得像屏幕背后被人凿穿了,通向某个没有光的地方。
林野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职业性的皱眉:屏幕排线故障?他按住电源键强制重启——没反应。长按十五秒——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检查后盖温度,正常；对着光看屏幕表面,无裂痕。
然后,一行淡金色的字,从那口的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检测到候选宿主:林野。】
【消费潜力评估:通过。技术背景评估:通过。信用评估:通过。】
【文明助推系统,绑定中——】
林野盯着那行字,足足三秒钟没动。
第一反应:中毒了,而且是那种带全屏劫持的恶意软件。第二反应:不对,系统都没起来,什么软件能在黑屏上渲染字体?
他做了一件很测试工程师的事:从抽屉里翻出那台备用的旧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块诡异的屏幕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屏幕,纯黑。
什么字都没有。
林野举着两台手机,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字不在屏幕上——字在他的眼睛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眼睛后面的什么地方。
【绑定完成。】
【你好,宿主。】
林野放下手机,环顾四周。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风扇还在摇头,楼下大排档的炒锅声隐约传来,一切正常得过分。
不像做梦。梦里的肠粉不会这么咸,后背的汗也不会这么真。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在心里默念:你是什么东西?
字应声而变,流畅得像早就候着这一问。
【本系统旨在协助宿主完成阶段性目标。当前阶段目标:花钱。】
花钱?这两个字荒诞得让林野失笑,他干脆出了声,你知道我今天刚被裁员吗?全部家当十一万,你让我花钱?
【已知悉宿主财务状况。精确至:38,742.55 元,及待入账赔偿金 72,000.00 元。】
林野的笑僵在脸上。这个数,连他妈都不知道。
【新手任务已发布:自此刻起 24 小时内,完成有效消费 10,000 元。】
【任务奖励:依据综合助推指数结算现金奖励(1~20 倍),并永久激活「消费返现」功能。】
【任务失败:系统解绑,本次记忆保留。】
【备注:你会后悔的。】
最后那五个字让林野的眉角跳了一下。一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居然还会阴阳怪气。
等等,一条一条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像面对一份没有需求文档的测试任务,第一,什么叫有效消费
【有效消费:真实的、不可逆的、产生实际价值流向的支出。】
【以下行为不计入:购买黄金等硬通货囤积、购买后转售或退货、向他人无偿赠予现金。】
第二,助推指数是什么?评分标准呢?
【每笔消费,系统将实时评估其「助推指数」。综合助推指数越高,奖励倍率越高。】
我问的是标准。
【权限不足,请提升等级。】
……等级又是什么?
【权限不足,请提升等级。】
行,你赢了。林野靠进椅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理智在敲警钟:这八成是幻觉,是被裁员刺激出来的应激障碍,明天一早该去挂个精神科,顺便查查脑子。
可另一个声音在算另一笔账:它说对了存款数字,精确到分；它的字拍不进照片；它的措辞像一份严谨的协议,连不可逆价值流向这种词都用得分毫不差——幻觉,会有这种产品经理都写不出来的需求文档吗?
最坏的情况:一万块打水漂,他还剩十万,饿不死。
最好的情况——
林野想起白天那间磨砂玻璃的会议室,想起何蔓平稳的语速和摆得恰到好处的抽纸盒,想起方鸿在走廊尽头的笑声,想起那张从中间断开的工牌。
一个刚刚被旧规则踢出局的人,此刻,摸到了一条新规则的门把手。
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旧规则那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把最后一口肠粉吃完,擦了擦手,对着空气,清清楚楚地说:
任务,接了。
【任务计时开始:23:59:59。】
【祝宿主,消费愉快。】
倒计时的数字悬在视野右上角,一秒一秒,稳定地往下跳。林野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只能开一半的窗。
三公里外,华强北的方向,霓虹的光晕把夜空染出一片暖红,像一片永远在涨潮的电子海洋。
二十四小时,一万块。
那就先去摸摸底。他抓起外套,看看这片海,今晚的水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