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那份灾粮调度的实绩汇总,纸页还带着库房的潮气。三封加急回文紧跟着送进来,全是轮籍互查试点州报上来的数据——流民归籍率涨了四成,田册虚报数压到不足原先三成。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前世,够我在绩效会上吹半年。
现在倒好,刚放下茶碗,就有同僚抱着一摞文书过来:“沈司郎,这‘急务直奏通道’咱们用着顺手,就是有些州府还不认这个红签,您看是不是拟个通令?”
我说行啊,你写个草稿我过目。
话音没落,旁边另一个年轻官员也凑上来:“沈司郎,我们邻州想照着西川那套搞一轮自查,能不能借份流程细则参考?”
我点头:“去档案房调,编号户政甲字七号,抄一份带走。”
他乐得差点把砚台碰翻,连声道谢。
这才几天?上个月这些人见我还板着脸,现在倒一个两个主动递话茬。不是他们变热络了,是政策落地出效果了。谁不想沾点实打实的政绩边?
可人一多,耳朵就杂。
早朝散后我在廊下等通报,听见不远处几个穿青紫官袍的新贵聚在檐角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向正好往我这边送。
“……不过一介女官,资历尚浅,陛下竟准她牵头推新政。”
“可不是?前脚清查眼线,后脚就拿灾粮调度做文章,动作未免太顺。”
“哼,有些人啊,踩着旁人头往上爬,还当别人看不见。”
我没回头,手里折扇轻敲掌心,像在算时辰。这些话听着刺耳吗?不,熟得很。前世我被嫡母塞进联姻名单时,满京城都在说“沈家嫡女不过仗着出身”,如今换了个调子,无非还是那句——你不配。
但现在我不需要谁觉得我配不配。
我只看事办成了没有。
回到值房路上,迎面来了个小吏,低头哈腰让我先过。我侧身时眼角扫过去,他目光立刻往下躲。前两天他还敢跟我争一份批文的署名权,今天倒学会避让了。这种变化最真实——不是嘴上喊几声“佩服”,而是行动上认你说了算。
傍晚前,最后一道公文归档完毕。我坐在案后没动,窗外天色灰蓝,宫灯次第亮起。今日三件事:两州申请推广轮籍制、工部送来节材省工修订案请我“参详”、御史台那边甚至有位老监察主动递话,说愿意帮我盯某些“不守规矩”的采买账目。
势力扩张?那是自然。
你立了规矩,别人就得按你的节奏走。你不给好处,他们也会自己凑上来找机会分一杯羹。这就是权势的引力,挡都挡不住。
但我搁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空白,内页只有寥寥几行字。提笔蘸墨,在中间写下一句:
**“春寒料峭,虫蚁始动。”**
合上,塞进暗格。
刚才廊下那几人,衣冠楚楚站一块儿,眼神却像饿狗盯肉。他们不是不服我是个女子,是怕我动了他们的饭碗。新政推得越顺,旧利益就越晃荡。眼下只是几句酸话,往后少不了要使绊子。
我早知道会这样。
所以我不急。
他们越想压我一头,就越会露出破绽。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出去跟人对骂,也不是连夜写折子弹劾谁,而是坐稳了,等风再大一点——大到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全都刮出来。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响。
我起身吹灭蜡烛,留一盏小灯映着空椅背。明天早朝,估计又有人要在议事时“偶然”提起“女子干政不宜过深”这类老调。没关系,让他们说。
我说话的时候还没到。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