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珀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这只手属于一个九阶，神圣属性的顶点。
跑不掉的。
哪怕同为九阶，贝雅特丽齐和拉菲娜之间的差距也不是数字能衡量的。
拉菲娜是刚踏入九阶不到两年的新王，而面前这个看起来像是该坐在教室里啃苹果的银发小鬼，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几百年？上千年？没有人知道，因为贝雅特丽齐的名字在他妈十王庭还没成型时就出现了。
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怪物，就连寂夜来了都得喊一声老资历。
艾丝珀的肩膀塌了一点。
“……说吧，要我干什么。”
贝雅特丽齐的手收了回去，转过身啪嗒啪嗒地走回椅子旁边，重新跳到了椅子上。
赤裸的双足踩在椅面上，膝盖抱在胸前，法袍的下摆从椅座上垂下来，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她就这么蹲着，双手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艾丝珀。
“先别问这么实际的东西嘛，我先给你讲讲好处哦。”
她慢悠悠地说道。
“你的身份，我替你保密。血族公主洛尼娅·卡托里这个名字，不会从我嘴里传到第二个人耳朵里。对外面所有人来说，你就是艾丝珀。没有家人的村姑。
在阿瓦隆，一个血族的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异端审判所的塞西莉亚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她对血族的态度嘛……”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怎么说呢，比较有热情。”
艾丝珀的后颈发凉。
她在冒险者公会的布告栏上见过那个名字。
惩戒枢机塞西莉亚，负责清除一切违背教会意志的存在。
布告栏上贴着的通缉令里，有三分之一是她签发的，其中至少有五张的通缉对象是血族。
“然后，就是我想要你做的事情啦。”
她轻快地说。
“你以勇者的身份，接受教会的册封，执行讨伐魔王的使命。”
艾丝珀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你要我去杀菲——”
她咬住了舌头。
太晚了。那个音节已经从嘴唇间滑出了一半。但贝雅特丽齐的金色瞳孔已经亮了一下。
“菲？”
银白色的眉毛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菲娜吗？你叫她菲娜？”
艾丝珀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要我去杀拉菲娜。”
“我可没说杀哦。”
贝雅特丽齐笑得更灿烂了。
“我说的是讨伐。讨伐和杀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讨伐是一个过程。你带着圣剑，组建队伍，穿越大陆，最终抵达魔王的城堡，和她面对面。至于面对面之后发生什么——是打，是谈，是哭，是抱还是做点什么不能直接说的事情，那都是你的事。”
艾丝珀的呼吸猛地变重了。
“……你不在乎魔王的死活？”
“当然在乎，我在乎结果，也在乎过程。洛尼娅，你想想啊～”
贝雅特丽齐的脸抬起来，直直地望着艾丝珀。
“一个血族的公主，拿着讨伐魔王的圣剑，去找她从六岁就认识的魔王。这个故事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的，反正我是不想错过。”
艾丝珀望着那张十二三岁的脸上不属于任何十二三岁孩子的表情，胃里又翻了一下。
她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想吐了。
人类对魔族存在偏见。
拉菲娜说过，有人不想让偏见消失。
贝雅特丽齐。这个女人不在乎魔王死不死、不在乎那些人们所坚信的事物、不在乎圣剑选了谁。
她延续着仇恨，号令着圣灵骑士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宗教战争，去得罪魔族、得罪风暴帝国、得罪埃斯珀菲特、得罪法师塔、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觉得好玩。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没有理由替你保密了。”
贝雅特丽齐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一个血族混进了阿瓦隆，在冒险者公会用假身份注册了一年，还拔出了人族的圣剑……嗯，你觉得塞西莉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做？”
贝雅特丽齐从椅子上跳下来，整个人落在石板上。
“而且，你真的想拒绝吗？”
声音忽然变轻了。
“圣剑选了你。一个跟魔王一起长大的血族公主。”
白皙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碰到了艾丝珀胸口的位置。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艾丝珀低头望着那根悬在自己胸口前方的手指。
指尖距离她的心脏一寸。距离那个空了一年的洞一寸。
“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拔出圣剑吗？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拔出圣剑的人必将杀死魔王，或是被魔王杀死吗？
——你不想知道寂夜隐瞒了什么吗？”
“……隐瞒了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哦，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玩～”
讨伐魔王。
讨伐拉菲娜。
带着圣剑，穿越大陆，走到渊临城，走到寂夜堡，走到那条漆黑的走廊里……
走到她面前。
这就是她所谓的玩。
“……我有条件。”
贝雅特丽齐的金色瞳孔亮了一下。
“说吧。”
“讨伐的方式由我决定。你不干涉。”
“当然，我干涉太多了就没意思了。”
“队伍的人选由我决定。你不塞人。”
“这个当然可以。”
“……停止释放对魔族的恶意与偏见，支持拉菲娜的新政。”
艾丝珀望着贝雅特丽齐。
“哦？”
贝雅特丽齐望着她。
眼眸中，对她的兴趣有如蜂蜜一样黏稠。
浓到几乎要从虹膜里溢出来。
“成交，贝雅答应你了哦。”
愿力再度聚集了起来，化作了金色的符文。
上面铭刻着两人的约定，以及各种条件。
“在最下面摁个指印就可以了哦。”
贝雅特丽齐轻轻摁了一下，艾丝珀也随之摁下了指印。
“很好很好。然后呢，明天你要去圆桌殿堂开一次会，给圣剑举行解放仪式。
然后到后天，举行完册封仪式之后你就可以出发了。
按照惯例，勇者的队伍没必要一开始就组建完成，所以你想要边旅行边塞人也没问题。”
——圆桌殿堂。
阿瓦隆是风暴帝国的首都，圆桌殿堂则是阿瓦隆的中心。
也是风暴的帝王与剑圣的栖身之所。
去那里开会……算是想都没敢想过的事情。
但她想都没敢想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她之前也没敢想过会跟贝雅特丽齐面对面聊这么多东西一样。
“对了，我在拔圣剑时，似乎听到有个声音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堆话，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贝雅特丽齐嘟着嘴，像是思考了一会。
“是每一届勇者都会听到的，来自圣剑的通知啦。这种东西没有人听得懂的，哪怕是瓦尔德来了也翻译不出来哦。毕竟听完后印象就会变得模糊呢，你还想得起它念了什么吗？”
“……”
“好啦，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哦。”
的确想不起来了。
而艾丝珀还在回忆的时候，贝雅特丽齐便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了。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停了下来。
侧过脸，望着艾丝珀的方向。
“对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端庄而慈爱的感觉。
“你叫她菲娜。”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在想，那她叫你什么呢？小蝙蝠～”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圣剑在艾丝珀头顶悬浮着，灰色光晕安静地流动，光点在剑刃上缓慢游走。
尼娅。
她叫她……尼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