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从皇宫侧门出来,没走大路。他贴着墙根,拐进第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侧墙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叶子卷着边,风一吹哗哗响。他侧身挤过两个垃圾桶,桶里溢出馊水味,混着烂菜叶的腐臭。他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去。
巷口传来皮鞋声。他停下来,缩进墙凹里。两个宪兵从巷口跑过去,一个拿着枪,一个拎着警棍。他们没往巷子里看。等脚步声远了,何雨天从墙凹出来,继续走。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不是老百姓,是穿制服的。宪兵队在路口设了卡,三个人一组,挨个盘查。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被拦下来,宪兵翻了他的车筐,又搜了他的口袋。男人举着手,不敢动。宪兵没搜到什么,踢了一脚自行车后轮,骂了一句。男人扶起车,推着走了。
何雨天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地上堆着碎瓦砾和破木头。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件破和服,套在卫兵制服外面。帽子摘了,从地上抓一把灰,抹在脸上、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走。
走到护城河边,他停下来。河对岸的皇宫里还在冒烟,不是大火,灰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跟云混在一起。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上跳下一队兵,跑进皇宫。有人在用喇叭喊话,声音刺耳,听不清喊什么。何雨天看了几秒,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下走。
河堤下面的排水口到了。铁栅栏昨天掰开了,三根铁条歪在一边。他蹲下来,钻进去。里面黑,他摸出手电筒,打开。光照不远,前面雾蒙蒙的。水没过脚踝,凉,凉得他脚趾头发僵。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头顶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跑得很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像擂鼓。何雨天关掉手电筒,蹲在水里。水从裤腿渗进来,凉得大腿发紧。脚步声从头顶过去,越来越远。他等了十几秒,打开手电筒,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往左拐。又走了几百步,前面出现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日光,从排水口外面透进来。他加快步子,钻出去。
外面是城外的河沟,杂草半人高。他拨开草,爬上岸。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他把裤腿拧了拧,拧出一摊水,又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干布,把脚擦干。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破了,皮耷拉着。他拿刀片把皮剪掉,贴上一条胶布。换上旧布鞋,军靴收起来。
老王在河沟对面的土路上等着。他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烟灰老长,没弹。他看见何雨天从草里钻出来,站起来,烟掉在地上,没捡。
何雨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疯了。”老王说。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裤腿又拧了一下,水滴在土路上,砸出几个小坑。
“天皇死了。神社炸了。”老王把那句话掰成两半说,中间停了好几秒。“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王的声音大了,大到在空旷的野地里有了回声。他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又压低声音。“全东京都在搜。宪兵队、警察、军队,全出动了。挨家挨户搜,见人就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晚出来半个钟头,就出不来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到十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听了听,滴答滴答。合上表盖,揣回去。
“我还知道富士山马上就要爆了。”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要摸烟,手伸进口袋里,没抽出来。他盯着何雨天,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你说什么。”
“富士山要爆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现在离开东京,越远越好。往西走,走到日本海那边。别往东,东边火山灰会盖过来。”
老王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没摸到烟。他又摸了一次,摸出一根,叼在嘴里。手抖得厉害,划了两下火柴没划着。第三下划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咳得弯了腰。
“你……你怎么弄的。”
“你别管。走。”
老王直起腰,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他转过身,走到路边,扶起那辆自行车。自行车是旧的,车漆掉了大片,车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出了毛边。他跨上去,蹬了一下,链条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呢。”他没回头。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老王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车把上缠的布条。布条散了,他拿手指头缠了缠,没缠紧,又松了。
“你回北平的时候,替我给老陈带个好。”
“行。”
老王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窜了一下,车把歪歪扭扭的。骑出去十几米,他又刹住了,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转回去,蹬着车走了。这次没停。
何雨天蹲在路边,看着老王的背影。自行车越走越远,在土路尽头变成一个黑点,晃了两下,消失了。他从空间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球体——火山之心。球体表面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捧在手心里,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球体表面温热,不烫手,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活物。
他把火山之心收回去,转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京。城的方向天空还是红的,不是朝霞,是火光。神社的火还没灭,烟往上升,跟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他没停下来看,转过身,继续走。
还有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