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第二天下午又去了那个小酒馆。
他这回没蹲在门口,绕到酒馆后面,从胡同的墙头翻上去,趴在房顶上。房顶是斜的,铺着灰瓦,瓦片晒得发烫,烫得他胳膊肘生疼。他趴着不敢动,怕瓦片响。
小酒馆的后窗开着,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上面正好能看见里面的角落。贾富贵已经到了,坐在昨天那张靠墙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
等了不到一刻钟,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进来了。
黑色长衫,礼帽,个子不高。他走到贾富贵对面坐下,把礼帽摘了搁在桌上。何雨天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睛小,但亮。嘴唇薄,像刀片。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又有什么事。”穿长衫的男人声音不大,但何雨天趴在房顶上,听得清楚。
贾富贵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
穿长衫的男人没接,看着那个纸包。
“就这些?”
“就这些。这个月厂里没发饷,家里揭不开锅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穿长衫的男人打断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上次让你盯的那家,有什么动静没有。”
贾富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在手里晃,水洒出来几滴。
“有……有。”
“说。”
“那家的小子,晚上老出去。翻墙。天亮才回来。”
何雨天趴在房顶上,手指头抠着瓦片。瓦片烫手,他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翻墙?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好几次了。他翻墙出去,过好几个钟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穿长衫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了老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还有呢。”
“他家粮食多。粮缸从来不见底。他娘说是给人看病换的,我不信。给人看病能换那么多粮食?”
“还有没有。”
贾富贵想了想,咽了口唾沫。
“他……他家里有一把刀。手术刀。我看见他磨过好几次。”
穿长衫的男人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搁在桌上,推到贾富贵面前。
“继续盯。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贾富贵看着那卷钞票,没拿。
“这……这太多了。”
“让你拿你就拿。”穿长衫的男人站起来,戴上礼帽,“记住,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贾富贵把钞票塞进怀里,低着头,匆匆从后门走了。
穿长衫的男人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站起来,从正门出去了。
何雨天从房顶上滑下来,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穿长衫的男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沿着胡同往南走,走到路口,拐了个弯。何雨天跟在他后面,隔着几十步远,贴着墙根走,不让他看见。
走了大约一刻钟,穿长衫的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黑漆的,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何雨天眯着眼睛看——“北平特别市警察局”。
穿长衫的男人推门进去了。
何雨天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盯着那扇黑漆门。门关着,门口的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伪警察局。
贾富贵在向伪警察通风报信。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四合院,何雨天没进屋,直接去找陈翰文。
陈翰文正在屋里洗脚,脚盆搁在地上,水都凉了。他看见何雨天进来,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毛巾擦了擦,穿上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贾富贵。”何雨天蹲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从房顶上捡的瓦片碎渣,扔在地上,“他向伪警察告密。”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从炕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跟一个穿长衫的在小酒馆见面,说咱家的事。我晚上出去,家里粮食多,我妈给人看病,还有我磨刀。全说了。”何雨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人是伪警察局的。我跟着他,看他进去了。”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这个人不能留了。”
“不急。”何雨天说。
陈翰文看着他。
“不急?他要是把你说出去,小鬼子明天就来抓人。”
“他现在还没说出去。”何雨天从腰间抽出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别回去,“他说的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他没有证据。伪警察不会凭他几句话就抓人。他们得核实。”
“那你想怎么办。”
“让他继续告密。”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让伪警察扑空一次,他们就再也不信他了。”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有把握?”
“有。”
“怎么弄。”
“他告什么,我就让他告的变成假的。”何雨天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我晚上出去,那我就晚上不出去。他说我家粮食多,那我就把粮食藏起来。他说我磨刀,那我就把刀收起来。伪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到。一次两次,他们就觉得贾富贵在撒谎。”
陈翰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你别拖太久。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我知道。”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了。柱子蹲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弹弹珠,看见何雨天进来,举着一颗绿色的弹珠冲他喊:“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挺好。”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柳如烟坐在炕沿上翻绳,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贾富贵的事,查清楚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压低声音。
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向伪警察告密。咱家的事,全说了。”
张雨馨的手一抖,药罐差点从灶上掉下来。她扶住了,把火拨小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张雨馨的声音有点紧。
“不急。让他告。他告什么,我就把什么藏起来。伪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到。两次以后,他们就觉得贾富贵在撒谎。”
张雨馨没说话。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给何雨天。
“喝了。”
何雨天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下去。苦,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碗还给张雨馨。
“妈,这几天你少出门。有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
“知道。”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何雨天跟前。
“我帮你盯贾富贵。”
“不用。你盯他,他反而警觉。我自己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何雨天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八点十五。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贾富贵在向伪警察告密。这个人不能留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了他,伪警察就知道有人灭口,反而会怀疑何家。得让他自己露馅,让伪警察觉得他在撒谎。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
“哥,刘铁柱说他爹明天去赶集,问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你陪我去呗。”
“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大事。”
柱子瘪了瘪嘴,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贾富贵。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不是现在,但很快。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一个人睡不着。贾富贵睡不着。他拿了伪警察的钱,说了何家的事,他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