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的棺材停在院子里,停了一天一夜。
棺材是易中海去棺材铺挑的。他跑了两家,第一家要八块钱,板子薄,手指头一摁一个坑。第二家要十二,松木的,板子厚实,敲上去咚咚响,不空。易中海掏了钱,自己扛回来的。刘海柱要帮他扛,他没让。
“老太太没儿没女,咱不办谁办。”易中海把棺材搁在院子中间,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擦汗。他的后背湿透了,汗衫贴在肉上,印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刘海柱从家里搬来两条板凳,把棺材架起来。贾富贵买了一沓纸钱,搁在棺材头里,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炉是张雨馨从聋老太太屋里拿出来的,铜的,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得锃亮。
“贾叔出钱了。”柱子蹲在何雨天旁边,小声说。
“嗯。”
“他平时那么抠,这回咋大方了。”
何雨天没回答。他看着贾富贵蹲在棺材边上,手里攥着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烧起来,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贾富贵的肩膀上,他也没拍。贾富贵的脸色不好,白,嘴唇发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张雨馨给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老太太柜子里翻出来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破。张雨馨给老太太梳了头,头发全白了,梳顺了,拢在耳后。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脸。
柳如烟帮着叠纸钱。她坐在门槛上,一张一张叠,叠成元宝的形状,搁在篮子里。她的手很稳,叠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叠了一篮子。何雨天蹲在她旁边,看她叠。
“你不去帮忙?”柳如烟没抬头。
“不知道帮什么。”
“那就蹲着。”
何雨天蹲着。
何雨柱跑过来,蹲在何雨天另一边。他看了棺材一眼,又看了看何雨天,小声问:“哥,聋老太太去哪了。”
“去另一个世界了。”
“另一个世界是哪儿。”
“就是人没了以后去的地方。”
“那儿有饭吃吗。”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弟弟。何雨柱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扎人。他是认真问的,不是闹着玩。
“有。”何雨天说,“有饭吃,有肉吃,还有檀香烧。”
“那就好。”何雨柱站起来,拍拍裤子,跑去找刘铁柱了。
柳如烟把最后一张纸钱叠完,搁在篮子里。她抬起头,看着何雨天。何雨天没看她,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了一半,烟细细的,往上飘,飘到房檐底下就散了。
“你心里有事。”柳如烟说。
“没有。”
“你骗不了我。”
何雨天没接话。
柳如烟伸出手,握住何雨天的手。她的手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何雨天没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院子里有人说话,刘海柱在跟易中海商量明天出殡的事,贾富贵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
“老太太给你什么东西了。”柳如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雨天能听见。
“一块玉。”
“值钱吗。”
“不知道。但她守了几十年,应该值钱。”
柳如烟没再问。她松开何雨天的手,站起来,端起篮子,把叠好的纸钱倒在棺材前面的火盆里。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人脸发烫。
晚上,院子里搭了棚,请了和尚来念经。和尚是易中海从城外庙里请的,三个,穿着灰袈裟,盘腿坐在棺材前面,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何雨天听不懂。柱子蹲在旁边看热闹,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张雨馨把他撵进屋睡觉去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那三个和尚。木鱼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心跳。香火味混着纸灰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易中海走过来,蹲在何雨天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老太太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收好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什么。”
“一块玉。”
易中海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老太太这个人,不简单。”他说,“她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没人知道她的底细。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她聋,叫她聋老太太。”
“她装聋。”何雨天说。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我能不知道?”
何雨天没说话。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收好那块玉。老太太给你的,你就留着。”他转身走了。
何雨天蹲在墙角,看着棺材。棺材头上的香烧完了,和尚也念完了,收拾东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的纸灰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细细的。
第二天出殡。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何雨天跟在后面。刘海柱抬前面,易中海抬后面,贾富贵在旁边扶着,怕棺材歪了。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柳如烟跟在何雨天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没翻,就那么攥着。
柱子没来,张雨馨不让他来,说他太小,见了棺材不吉利。柱子在家哭了一场,张雨馨给他煮了一个鸡蛋,他才不哭了。
到了城外坟地,棺材落了土。刘海柱拿铁锹填土,一锹一锹,土砸在棺材上,声音闷闷的。易中海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三根香,香烧完了,他把香头插在坟头上。
贾富贵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何雨天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堆起来的土堆。老太太躺在里面,她守了几十年的玉璧,现在在他怀里。这个女人是满遗,她侄子跟那些前清遗老来往,说的都是“复国”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害过自己,还把玉璧给了他。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握在手里。玉璧温温的,不凉,像被人握了很久。他看了几秒,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系统提示弹出来:“上古碎片已激活。1/9。”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回去的路上,柳如烟走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何雨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进城的时候,黑痣伪军坐在岗亭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看见何雨天,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死人了?”
“嗯。邻居。”
“节哀。”
何雨天没理他,从他面前走过去。
回到四合院,柱子正蹲在院子里吃鸡蛋,吃得满脸蛋黄。看见何雨天进来,他举着鸡蛋冲他喊:“哥,你吃不吃。”
“不吃。”
“妈说鸡蛋补脑子,你吃一个。”柱子把鸡蛋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何雨天。
何雨天接过鸡蛋,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哥,聋老太太埋哪儿了。”
“城外。”
“远不远。”
“走半个钟头。”
“哦。”柱子低下头,继续吃鸡蛋。
何雨天进了屋。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药好了,自己盛。”
何雨天盛了一碗药,端到炕上,一口一口喝。苦,涩,但习惯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躺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举起来看。玉璧在油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纹路像活的,在光里微微扭动。
柳如烟从外面进来,坐在炕沿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满洲,日本。”
何雨天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
“等仗打完了再说。”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五角星,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何雨天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老太太说这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天。他不知道另一个天是什么天,但他知道,他得去满洲,去日本。不是现在,是以后。
第二天,陈翰文来了。他蹲在何家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老太太的事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你找我什么事。”
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璧,给他看。陈翰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皱眉头。
“还是这块。”
“嗯。老太太说,凑齐了能知道天地本源的秘密。剩下的在满洲和日本。”
陈翰文把玉璧还给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想去满洲?”
“等仗打完了。”
陈翰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根烟塞回口袋。
“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小鬼子打跑。”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蹲在灶台边上,把玉璧举起来,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光很弱,玉璧里面的纹路看不清楚。
他把玉璧放回木匣,揣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