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大的套小的,像靶子。何雨天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看懂。
“你画什么呢。”何雨天问。
“锅。”何雨柱指着那个大圆圈,“这是锅。里面那个是锅底。我画的是炖菜。”
何雨天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懂。但他没再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哥。”何雨柱把树枝扔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不想上学了。”
何雨天转过头,看着他弟弟。何雨柱今年也十岁了,跟他一样高,但比他胖一圈,脸圆乎乎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柱子不爱动,就爱蹲着,蹲着吃饭,蹲着玩弹珠,蹲着发呆。张雨馨说他跟个蛤蟆似的,他也不恼,嘿嘿笑。
“不上学你想干什么。”何雨天问。
“学厨。”何雨柱的眼睛亮了,亮得跟兜里那颗蓝色弹珠似的,“爹在厂里食堂干了好些年,我想跟他学。将来开个饭馆,让全家吃好的。”
何雨天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部队的时候,炊事班有个老兵,做红烧肉一绝。每次出任务回来,老兵都会给他留一碗,肥的瘦的都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他问老兵怎么学的,老兵说从小跟爹学的,他爹是个厨子,一辈子就在灶台边上转。后来老兵在一次战斗中踩了雷,没救回来。何雨天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
“哥,你听见没有。”何雨柱拽了拽他的袖子。
“听见了。”何雨天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行。等仗打完了,哥给你开饭馆。”
何雨柱从门槛上跳起来,蹦了两下,蹦得老高。“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何雨柱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三圈,撞到晾衣服的绳子上,绳子上搭着张雨馨刚洗的被单,被单掉下来,盖在他头上。他扒拉开被单,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开一个最大的饭馆,比东来顺还大。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放一壶醋。”他掰着手指头数,“菜单上写,红烧肉,炖排骨,炒肝尖,炸酱面,还有爹教我的那个什么来着……”
“醋溜白菜。”何雨天说。
“对,醋溜白菜。妈最爱吃那个。”
张雨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看见何雨柱在院子里转圈,皱了一下眉头。
“柱子,你疯了?转什么转。”
“妈,我要开饭馆。”
“开饭馆?”张雨馨把脏水泼在院子里,水溅到何雨柱裤腿上,他也没躲,“你先把碗洗了再说开饭馆的事。”
何雨柱瘪了瘪嘴,但还是笑嘻嘻的,跑进屋洗碗去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何雨柱洗碗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跑了八百里地,他自己不知道。碗洗完了,摞在灶台上,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他又摞了一遍,还是歪的,索性不管了,跑出来蹲在何雨天旁边。
“哥,你说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何雨天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指针走到下午四点半。表盘发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把表盖合上,揣回去。
“哥?”何雨柱又叫了一声。
“快了。”何雨天说。
“快了是多久?一个月?一年?”
何雨天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一样,但今天西边有一块云薄一点,透出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儿。
“哥,你说等我开饭馆的时候,咱们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了。”何雨柱的眼睛又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天天吃肉?你也不怕吃成猪。”
“猪就猪。能吃肉就行。”何雨柱嘿嘿笑。
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每天晚上出去,刀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杀的人越来越多。小鬼子不会坐着等死,他们会反扑,会搜查,会悬赏。两千大洋买“夜叉”的人头,这个价码还会涨。
但他知道,为了让弟弟能开上饭馆,为了让四合院的孩子能吃上白面馒头,他必须把眼前的小鬼子一个个杀光。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杀到小鬼子滚出中国那天,柱子就能开饭馆了。
何雨柱做梦都想不到,他哥替他遮住的天空,是用鲜血洗出来的。
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去找刘铁柱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哥,你说的啊。开饭馆。”
“我说的。”
“拉钩。”
何雨天伸出手,跟弟弟拉了钩。柱子的手指头短,胖乎乎的,勾在何雨天的手指上,用力扯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何雨柱说完,跑了。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头上还留着柱子手指的温度,热乎的。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坐在何雨天旁边。她额头上的疤痕还是粉红色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柱子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要开饭馆。”
“挺好。他开饭馆,我去给他当跑堂的。”
“你当跑堂的?人家客人来了,你连笑都不笑,谁还敢来。”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红绳,开始翻。翻了两下,翻出一个蝴蝶结,举起来看了看,没拆。
“你不问他为什么想开饭馆?”
“为什么。”
“因为咱家吃不饱。他觉得开饭馆就能吃饱了。”柳如烟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翻,“他想让全家吃好的。不是他自己想吃好的,是全家。”
何雨天没说话。
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哥俩,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她说完,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一个杀人,一个做饭。一个管死,一个管活。他不知道柳如烟说得对不对,但觉得挺有意思。柱子管活,他管死。活的人要吃饭,死的人不用。所以他杀小鬼子,柱子给中国人做饭。
挺好。
天快黑了。何大清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把饭盒搁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窝头,还热着。
“柱子呢。”何大清问。
“出去玩了。”
“叫他回来吃饭。”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胡同口,喊了一声。“柱子——吃饭了——”声音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柱子从胡同那头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哥,刘铁柱说他爹也会做红烧肉,比我爹做的好吃。”
“你爹做的才好吃。”
“我也觉得。”柱子嘿嘿笑,跑进屋了。
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但西边那块云透出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他看见了。
他转身进了屋。
何大清已经把窝头掰开了,一人一块。柱子的那块最大,柳如烟的那块也大,何雨天的那块不大不小,何大清和张雨馨的那两块最小。
“爹。”何雨天叫了一声。
“嗯。”
“柱子想学厨。你教教他。”
何大清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正低头啃窝头,啃得满脸渣子。
“行。明天开始,跟我去厂里食堂打下手。”何大清说。
何雨柱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真的?”
“真的。但别耽误上学。”
“不耽误不耽误。”何雨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雨天低下头,啃了一口窝头。硬,拉嗓子,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硬了。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何雨天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一个孩子在做梦。梦见自己开了一家饭馆,门口挂两个红灯笼,里面摆十张桌子,全家人都坐在桌边,吃肉,喝汤,笑。
他会让这个梦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