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这次来,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巴掌大,黑白,边角都卷了。上面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顶礼帽,穿着黑色长衫,站在一扇门前,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他二百块钱。
“赵德胜。”陈翰文把照片放在炕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人的脸,“伪军翻译官,给宪兵队干活。”
何雨天拿起照片看了看。这人眼睛小,眯成一条缝,但眼珠子往外凸,像蛤蟆。
“他干什么了。”
“什么都干。”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替小鬼子收粮,多收三成的损耗,全进自己腰包。替小鬼子抓人,他指认谁是抗日分子谁就是,不管真假,给钱就放人,不给钱就往死里整。”
“上个月东城有个布庄老板,被他指认成抗日分子,关进去七天,家里卖了铺子才把人赎出来。人出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腿也瘸了。”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了碾,“布庄老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何雨天把照片放下。
“他在哪儿。”
“衙门里当翻译,每天下午五点多出来,走灯市口那条巷子回家。巷子窄,没人,好动手。”陈翰文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但他随身带枪,王八盒子。你得小心。”
何雨天点了点头。
陈翰文走了以后,何雨天把照片揣进怀里。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知了,知了叫得震天响。
“哥,你听,我抓的。”
“放了吧,叫得人心烦。”
“不放。我要拿给闫学武看。”柱子举着知了又跑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把灯市口那条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长,两头通,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处没灯,黑。上次杀周二麻子就在那条巷子,这次又是那条巷子。那条巷子风水不好,专收汉奸的命。
第二天下午,何雨天去灯市口踩点。
他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假装系鞋带。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五点多的时候,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黑色长衫,礼帽,瘦长脸,嘴角往下撇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赵德胜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枪套磨得发亮。
何雨天低下头,等他走过去。
赵德胜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何雨天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味,浓得呛鼻子。一个男人抹这么多雪花膏,不是什么正经人。
第三天下午,何雨天又去了。赵德胜还是那个时间,那条路,那个走法。公文包换了一个,鼓得更厉害了。
第四天晚上,何雨天动手了。
他等到夜里九点多,四合院里所有人都睡了。柱子今天没醒,柳如烟那屋没动静,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均匀。何雨天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走,从后门溜出去。
灯市口那条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何雨天蹲在拐角处,把手术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等了不到一刻钟,脚步声来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走得很慢,还哼着小曲。何雨天听出来了,是赵德胜。那个步态,那个节奏,他听了两天,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德胜从拐角转过来的时候,何雨天扑了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
赵德胜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雪花膏的味冲进何雨天鼻子里,浓得他想打喷嚏。
“别出声。出声就死。”何雨天压低声音。
赵德胜的嘴被捂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狗被踩了尾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厉害,裤腿都在晃。
何雨天把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压。
“你是不是叫赵德胜。”
赵德胜拼命点头。
“替小鬼子干活的。”
他又点头。
“指认好人,收黑钱,多收老百姓的粮。”
赵德胜的膝盖软了,往下跪。何雨天没让他跪,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我……我也是被逼的……”赵德胜的声音从何雨天的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我不干,小鬼子就要杀我……”
“被逼的。”何雨天把刀往他脖子上又压了一点,刀刃切开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那你为什么要多收老百姓的钱。为什么要指认好人。小鬼子逼你收钱了?小鬼子逼你指认好人了?”
赵德胜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外凸,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布庄老板,你指认的。人家卖了铺子才赎出来,肋骨断了三根。”何雨天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记得了?”
赵德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一样,雪花膏的味混着汗味,熏得何雨天直皱眉头。
“我……我退钱……我赔……”
何雨天没让他说完。
刀从脖子侧面划进去,划得很深。血喷出来,溅在何雨天手上,温热的。赵德胜的身体抽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1人。掉落步枪1支、子弹200发、大洋50块。已存入空间。”
何雨天蹲下来,把赵德胜的公文包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还有几根金条,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账。他把东西全收进空间,又把赵德胜腰里的王八盒子拔出来,枪套也扒了。手枪一支,子弹几十发,全收了。
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沟里,扔下去。上次周二麻子也扔在这儿,这次又添一个。这条沟快成汉奸坑了。
何雨天把刀在赵德胜的衣服上蹭干净,别回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原路返回。
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没滑,膝盖没磕。他现在翻墙越来越顺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回到屋里,柱子还在睡,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何雨天脱了鞋,躺在炕上。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悬浮着。
“直接击杀:1人。累计直接击杀:34人。间接击杀:12.05人。总击杀:46.05人。空间容量:1.15公里3。掉落物品:步枪1支,子弹200发,大洋50块。缴获:手枪1支,子弹若干,金条2根,法币一沓,账本1个。”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
第二天早上,胡同里又炸了锅。
赵德胜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光溜溜地躺在沟里,脖子上一个大口子,血都流干了。伪军来了,小鬼子也来了,一个老鬼子蹲在沟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脸色很难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胡同口有人在议论。
“赵德胜死了?那个翻译官?”
“死了。脖子上一刀,跟周二麻子死法一样。”
“活该。那个王八蛋,替小鬼子干了多少坏事。”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我杀的。”
何雨天低下头,继续磨刀。
柱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弹珠。
“哥,胡同里好多人,怎么了。”
“死人了。”
“谁死了。”
“你不认识。”
“哦。”柱子蹲下来,看何雨天磨刀,“哥,你这刀磨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磨好。”
“快了。”
柳如烟从屋里出来,站在何雨天身后。她没说话,但何雨天知道她在看他。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
贾张氏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往胡同口张望了一下。
“又死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何雨天没抬头。
贾富贵从屋里出来,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又抖了,手指头掐着膝盖,掐得发白。
何雨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贾富贵这个人,一定有毛病。
晚上,陈翰文来了。他没进屋,站在胡同口,等何雨天出来。
“赵德胜死了。”陈翰文说。
“听说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
何雨天没接话。
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那个刀法,越来越利索了。”
“什么刀法。”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走了。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何雨天站在胡同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院子里,柳如烟还站在那儿。她手里攥着那根红绳,已经攥得不成样子了。
“是你干的。”她说。
何雨天没回答。
柳如烟没再问。她把红绳拆开,重新翻,翻了几下,翻出一个蝴蝶结。
“夜叉。”她叫他的代号,声音很低,“秋叶不会问你去哪,不会问你干什么。但你得活着回来。”
何雨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如烟转身进了屋。
何雨天蹲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