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来的时候,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搓衣板搁在盆上,她蹲在那儿,手冻得通红,搓两下就往手上哈一口气。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敲门声,没动。张雨馨去开的门,陈翰文闪进来,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两包药。
“何大嫂,给我抓两副药,头疼。”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故意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张雨馨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进来吧,我给你把把脉。”
陈翰文跟着进了屋。何雨天把刀收起来,也跟进去。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屋里,陈翰文坐在炕沿上,张雨馨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毛。
“柳如烟的事,上边批了。”他把本子放在炕桌上,“从今天起,她正式进交通站。”
“干什么。”何雨天问。
“情报传递,物资收发记录。”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铅笔短得只剩一截,他拿指甲刀削了削铅芯,“代号‘秋叶’。”
何雨天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柳如烟还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她今年才九岁。”何雨天说。
“你今年也九岁。”陈翰文把铅笔放下,看着何雨天,“这年头,九岁不算小了。她父母都是干这个的,她骨子里流的血,注定了要走这条路。”
何雨天没再说什么。
陈翰文把柳如烟叫进来。柳如烟擦了擦手,走进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的眼睛在陈翰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何雨天脸上,最后落在炕桌上那个小本子上。
“坐。”陈翰文指了指炕沿。
柳如烟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线头。
“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交通站。代号‘秋叶’。”陈翰文把那个小本子推到她面前,“这是物资登记本。每一批进来的东西,都要记在上面。什么时候收到的,从谁手里收到的,数量多少,什么时候送出去的,送到哪儿了。一笔一笔记清楚。”
柳如烟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她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何雨天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惊。
本子上记着:步枪四支,子弹三百发,干粮两百斤。步枪三十支,子弹八千发,手雷三十枚,粮食一吨。步枪五十支,子弹两万发,手雷五十枚,粮食三吨,药品十箱。一笔一笔,时间、数量、去向,清清楚楚。
“这些……”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何雨天,“都是你弄的?”
何雨天没回答。
陈翰文替他说了:“都是他弄的。短短几个月,步枪近百支,子弹好几万发,粮食好几吨。”他拿起那支短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这些武器送到根据地,能杀多少小鬼子吗。”
柳如烟没回答。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按着封面,按得很用力。
何雨天从她手里把本子拿过来,翻了几页,皱了皱眉。
“这上面不能有任何人的名字。”他说。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有点紧,“我用代号。你的代号是夜叉,我的代号是秋叶。本子上只写代号,不写真名。”
何雨天把本子还给她。柳如烟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记住。”何雨天看着她,“出了事,什么都别说。不管谁问你,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稳了一些,“我爸妈教过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雨馨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碗。
陈翰文站起来,戴上毡帽。
“行了,我走了。秋叶,你跟着夜叉干。他不会害你。”
柳如烟点了点头。
陈翰文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夜叉,你那个物资登记本,写得也太乱了。回头让秋叶帮你重新抄一遍。”
何雨天没接话。陈翰文拉开门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张雨馨把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
“如烟,你要是觉得怕,现在说不干了,还来得及。”
柳如烟摇了摇头。
“我不怕。”
张雨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柳如烟坐在炕沿上,把那个本子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何雨天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她。她的手指从那些数字上划过,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数。
“你每天晚上出去,就是做这些。”她没抬头。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何雨天想了一下。他怕不怕死?上辈子不怕,这辈子也不怕。但不是不怕,是没空怕。每天晚上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靠近,怎么下手,怎么脱身。没空想怕不怕的事。
“怕。”何雨天说,“但怕也得干。”
柳如烟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何雨天。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夜叉。”她叫他的代号,声音不大,但很稳,“秋叶不会拖你后腿。”
何雨天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柱子睡得像死猪。何雨天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有翻纸的声音。柳如烟在灯下抄本子,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张雨馨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嗤的一声,拉出来,再穿进去。
何雨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他想着柳如烟说的那句话——秋叶不会拖你后腿。他信。柳如烟这个人,看着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也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隔壁屋的灯还亮着,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何雨天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系统提示:“新成员加入交通站。代号‘秋叶’。建议分配任务:情报传递。风险等级:中等。”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风险等级。他知道。在这年头,干这行的,没有风险低的。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柱子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何雨天肚子上。何雨天把那条腿搬开,柱子又搭上来。何雨天没再搬。
窗外的灯灭了。隔壁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