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晚风缓缓平复,四下飘荡的阴冷阴气一点点消散稀薄,后院刺骨寒意慢慢褪去,夏夜温热的晚风重新漫卷开来。
地面零星残留的黑虫失去阴气供养,短短片刻尽数干瘪蜷缩,化作细碎黑灰嵌进石板缝隙,微风一吹四散飘走,方才紧绷惊悚的压抑氛围缓缓松缓下来。
江策斜倚在冰凉的石井石壁上瘫坐着,浑身酸软脱力,两条胳膊无力耷拉搭在膝盖,指尖微微不受控轻颤。脑袋一阵阵昏沉发胀,耳边持续萦绕嗡嗡耳鸣,视线时不时恍惚发暗,只能大口小口起伏喘息,胸口一鼓一收格外明显。
方才三分钟天师力量强行透支精气神,此刻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空,就连抬手撩开额前碎发都懒得动弹。
松垮泛黄的道袍皱巴巴塌在身上,内里印字的黑t恤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后背上,又闷又凉;乱糟糟狼奔碎发被汗水打湿,零散贴在脸颊鬓角,模样狼狈疲惫,全无半点对峙时的肃穆气场。
李浩稍稍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惧,连忙快步走到跟前半蹲下来,伸手想搀扶江策起身,抬手又顾虑对方透支过重不敢用力触碰,语气忐忑拘谨:“天师,方才全程我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半点忙都帮不上,辛苦你硬扛下来了。”
江策偏头淡淡瞥他一眼,眼皮倦怠耷拉着抬不高,脸上没多余神情,只是轻轻抬手摆了摆,嗓音干涩沙哑:“先别说话,让我安静缓几分钟力气。”
不远处,李家老爷子缥缈单薄的魂魄静静伫立着,透明虚影随着晚风轻轻微微晃动。苍老浑浊的目光久久落在江策身上,混杂后怕、愧疚、浓重感激,肩头魂魄虚影隐隐透着无力颓丧。
等江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老爷子才拖着佝偻虚浮的步子缓步上前,微微弯腰拱手躬身,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沉沉悔意:
“天师,此番多谢你仗义出手保全李家老小。老朽当年识人浅薄糊涂,仅凭外表温柔便轻信外人,引狼入室任由苏婉蓉蛰伏十年布局,到头来害得两个孙儿接连遭殃,家族气运险些被邪术蚕食殆尽,回想起来满心悔恨惭愧。”
老爷子话语停顿片刻,魂魄身形轻轻起伏,满是自责懊恼:“我身居长辈之位,没能护住后辈,反倒酿成祸端,连累晚辈深陷绝境。
天师出手破除邪局,化解祸事,李家上下无以为报。稍后我吩咐管家办妥手续,宅院西侧单独一套闲置独栋别墅赠予你常住,另划出李家集团一成股份作为酬谢,还望天师万万不要推辞。”
江策歇息半晌,借着石壁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发飘,必须轻靠墙面稳住重心。
随手胡乱抓揉一把湿漉漉凌乱的头发,痞帅眉眼裹挟着脱力后的倦怠慵懒,语气平淡随性:“碰巧遇上没法冷眼旁观,酬劳不用这般厚重。房子后续要时常处理灵异琐事,老旧出租屋气场杂乱不合适,这套别墅我收下暂住就行,股份我不懂经营打理,留在你们家族更妥当。”
老爷子几番劝说无果,只得点头应允,当即记下来转头吩咐管家全程落实房产过户事宜。
院中安静沉寂片刻,李浩面色纠结挣扎许久,忽然双腿一屈,直直跪在潮湿微凉的草地石板上。脊背低垂佝偻,脑袋埋在胸前,肩膀一阵阵轻轻颤抖压抑,积攒多日的愧疚、懦弱、懊悔全部绷不住爆发,低沉哽咽落泪。
“天师,整件事根源大半在我身上。查出绝症之后,我畏惧死亡、贪恋余生,明明隐约察觉到继母言行不对劲,却抱着侥幸心理不肯深究,心甘情愿落入续命邪术的圈套,间接导致大哥神志失常,一步步把全家拖进险境。说到底是我自私怕死,只顾自己活命,忽略家族隐患。”
泪水断断续续滴落地面,李浩声音沙哑哽咽,满心煎熬:“倘若我当初没有执念求生、盲目妥协邪术,根本不会演变到如今地步。”
江策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急于搀扶,任由李浩抒发愧疚心绪。等对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步向前两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不算严苛训斥,却直白中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提点:
“求生是人的本能,查出绝症心生恐慌不甘心离世,换任何人都会纠结犹豫,这点不必过分苛责自己。但你的错在于心存侥幸,分辨不出正邪利弊,明明察觉异样还刻意回避,妄想靠着邪术投机续命。依靠掠夺祖辈阴寿换来的安稳,本身就是隐患陷阱。”
李浩垂头默默聆听,全程无言辩驳。
江策抬手探进道袍内侧口袋,摸出一张纹路柔和的淡黄色安神符箓,没有驱邪杀伐的凌厉气韵,专门静心凝神、缓慢化解体内残留邪术浊气。
弯腰伸手递到李浩身前,神色稍稍舒缓:“贴身收好随身携带,慢慢消解你身上缠绕许久的衰败病气与邪术余毒。往后安心就医调理身体,摒弃旁门歪道的想法。想好好活着无可非议,但切莫再为活命犯下糊涂错事。”
李浩双手郑重接过符箓紧紧攥在掌心,低头深深道谢,之后慢慢起身站直,往日精英傲气尽数褪去,眉宇间多了沉稳自省。
没过多久,管家匆忙赶来后院等候吩咐。江策把苏婉蓉黄泉宗外围弟子、十年布局、虫术害人的全部始末细致交代清楚,叮嘱管家天亮立刻报警备案调查。
管家连夜整理完整线索资料,次日一早准时前往警局报案。
白天民警上门抵达庄园取证、调取监控、逐一做笔录,随后全网系统排查苏婉蓉身份信息。几番反复检索比对完毕,办案民警带着疑惑找到李家众人告知结果:
“我们翻阅全国户籍、档案、全部联网信息反复筛查,查不到苏婉蓉任何真实身份记录,姓名、籍贯、履历全是刻意伪造的虚假信息,现实里不存在这名自然人,仿佛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平淡一句话,听得李家祖孙后背发凉心头发沉。朝夕相处整整十年的家人,居然从头到尾没有真实身份,来路隐晦莫测。
江策听闻结果默默记在心底,清楚这是黄泉宗宗门行事特点,门下外出行走俗世的弟子全部抹除真实身份,行踪隐秘难追查,这次逃走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必定还有纠葛。
李家后续繁杂琐事交由李浩与管家慢慢梳理处理,江策不愿继续久留庄园。
午后辞别李家一行人,独自动身返回原先租住的老旧小区收拾行李办理退租搬家。
走到租住单元楼下上楼,平日里碰面只会平淡客套寒暄的房东大爷,今日望见江策走来,眼神下意识带着拘谨敬畏,目光时不时悄悄打量打量,言行客气拘谨不少。
昨夜李家庄园闹出的诡异动静在小区悄悄传开,邻里隐约知晓昨夜凶事是江策出手摆平,隐隐明白年轻人绝非普通人。
江策不愿过多闲谈玄学话题,简单客套两句径直上楼。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狭小闷热,陈设简陋拥挤,和李家别墅反差悬殊。
简单打包衣物、随身零碎物品装进背包,下楼找房东办理退租手续。
房东全程爽快利落,没有半点拖沓刁难,快速办完所有手续。
收拾完毕离开老小区,李浩安排的专车早已在外等候,一路平稳驶向赠予的城郊独栋别墅。
别墅地段僻静清幽,周边绿植疏密均衡,阴阳气场平和温润,无杂乱阴邪浊气缠绕,适合日常休养、处理玄学事宜。
入夜时分,江策独自留在别墅休整洗漱完毕,靠坐在沙发打算稍作歇息。房间静谧安静,周遭毫无杂音,这时脑海骤然弹出淡蓝色系统警示文字:
【预警提示:今日白天直播间后台,遭遇未知高维度力量短暂屏蔽干预一次】
【隐秘外部势力完成远距离窥探锁定,宿主行踪已被暗处盯上】
江策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挺直坐姿,眉头轻轻皱起。
苏婉蓉败走逃走只是表层事件,她背后的黄泉宗势力,早已隔着无形距离暗中盯上自己,暗处一直有人静静观望窥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