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苏烨先生吗?”
“这里是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
苏烨咽下嘴里的泡面。
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什么事?”
对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昨天市三中组织了高二摸底模拟考。”
“你送去的那两个转校生,扶苏和李承乾。他们的语文试卷……出大问题了。”
苏烨挑了下眉毛。
塑料叉子在泡面桶的纸壁上刮出轻响。
“怎么?交白卷了?”
“不是!”对面的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手机听筒嗡嗡响。
“你现在马上来一趟市一中阅卷点!快!”
电话挂断了。
苏烨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把剩下的面汤倒进水槽。
市一中体育馆。
这里被临时改建成了市级阅卷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的酸苦味,还有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上百个语文老师坐在电脑屏幕前,点击着鼠标。
阅卷组组长办公室里。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围在一台电脑前。
屏幕上,是扫描上传的一份语文模拟考作文答题卡。
作文题目是《规矩与方圆》。
省实验中学的高级语文教师老王,双手捧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底重重磕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发出当的一声。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篇没有一个现代标点符号的文章。
字迹是硬笔写的。
但骨架全是标准的小篆转隶书的笔意。
横平竖直,透着一股刀劈斧凿的森冷金石气。
“法者,天下之仪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
老王嘴唇哆嗦着,念出第一句。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市教研员。
“老李,这语法,这用词……”
教研员老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脸几乎贴在了液晶屏幕上。
“不是刻意模仿。这通假字的用法,和前年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残片上的行文习惯,一模一样!”
老李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点了两下。
“你看这句‘是以明主之治国也,明赏,则民劝功;严刑,则民亲法’。”
“这股子纯正的前秦法家味道。”
“现代的硕士博士,就算翻着《韩非子》,也写不出这种骨子里的冷硬!”
办公室门被推开。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冲了进来。
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答题卡复印件。
“组长!我这边也发现了一篇神作!”
女老师踩着高跟鞋,鞋跟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哒作响。
她把复印件拍在桌上。
这是李承乾的卷子。
同样的题目《规矩与方圆》。
这位大唐太子根本没写议论文。
他写了一篇华丽刺眼的四六骈文,外加一首七言律诗。
老王放下搪瓷茶缸,拿起复印件。
“玉栏朱榍,规天矩地。含元殿上,望万邦之朝……”
老王倒吸了一口冷气。
假牙差点从牙床上掉下来。
“这堆砌的辞藻!这气象!”
“这小子写的是大唐大明宫含元殿的朝会?”
老李一把抢过复印件。
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格局有了。”
“最关键的是,他这诗里用的两个典故,是唐太宗时期宫廷特有的祭祀礼仪!”
“正史里只提了一笔,连《旧唐书》都没细写,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教师。
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呼吸一个比一个重。
“天才。”老王咽了口唾沫。
“这绝对是从哪个隐世国学世家里跑出来的转世天才!”
天幕外。
万朝时空。
这间现代阅卷办公室的画面,被天幕同步直播。
大秦咸阳宫。
嬴政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里那几个老头对着扶苏的文章大呼小叫。
他冷硬的脸上,扯出了一抹骄傲的笑。
“大惊小怪。”
嬴政端起青铜酒樽,灌了一大口酒。
“寡人的长子,自幼熟读秦律,这点文章算什么。”
李斯跪在下方,仰头看着天幕上那篇放大的作文。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长公子这篇文,法度森严,竟有几分臣当年写《谏逐客书》的影子。”
“公子入仙界,不仅未丢我老秦人的风骨,反而将法家之理融会贯通了。”
李斯重重地磕了个头。
大秦群臣满脸喜色。
长公子在仙界大放异彩,这是大秦的脸面。
大唐太极殿。
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世民站在御阶边缘。
他盯着天幕上那首七言律诗。
那熟悉的字迹,飞扬跋扈的撇捺。
李世民的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李承乾八岁那年,站在御案前,悬腕写字的模样。
那时候的承乾,腿还没瘸。
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孺慕之情。
“承乾的才情,朕一直都知道。”
李世民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
台阶下。
房玄龄和褚遂良凑在一起,盯着那首诗。
褚遂良是大唐书法名家,也是文坛泰斗。
他摸着胡须,长叹了一声。
“殿下这诗,辞藻华丽,气象万千。”
“若在长安,必能名动天下。”
“只可惜……”
褚遂良没说下去。
只可惜在大唐,大家都只盯着太子的德行,盯着他的残腿。
没人去真正赞赏他的才华。
现代阅卷中心。
苏烨推开办公室的门。
三个老教师瞬间围了上来。
像看大熊猫一样盯着他。
基础教育科的张科长也赶了过来,一把攥住苏烨的手。
“苏先生!那两个孩子呢?”
张科长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国学底子,留在普通班太屈才了!”
“市里准备组织一个国学特长生集训队,保送京城大学的名额,让他们立刻过来填表!”
苏烨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他在牛仔裤腿上蹭了蹭手背上的汗。
“去不了。”
苏烨拉过一张转椅,一屁股坐下。
“他们俩除了语文,其他的科目烂得一塌糊涂。”
“偏科偏到姥姥家了。”
老王端着搪瓷茶缸,急得直拍大腿。
“偏科怕什么!这种文学造诣,那是千年一遇!”
“数学考零分我也能让他上最好的文学院!”
苏烨看着这几个激动得快要脑充血的老头。
他翻了个白眼。
“几位老师。”
苏烨指了指桌上的两份答题卡。
“他们能写出这种古文,是因为他们以前在山里,只见过破庙里的残碑旧书。”
“他们需要学的,是现代的逻辑,是数理化。”
“光会写两句酸诗,造不出大炮,也种不出水稻。”
苏烨站起身,把两份复印件对折,塞进兜里。
“谢谢你们的肯定。”
“但这俩孩子,哪也不去。”
“就在三中老老实实蹲着。”
说完,苏烨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办公室里几个教育局领导面面相觑。
下午六点。
夕阳的余晖洒在市三中的校门口。
私人博物馆的铁皮大门被推开。
“嘎吱——”
扶苏和李承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的蓝白校服布满了褶皱。
扶苏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李承乾的右腿拖在地上,走一步喘一口气。
两个人的背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微微佝偻。
像两条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死狗。
“砰。”
书包被扔在实验室的木地板上。
拉链撞击,发出闷响。
李承乾直接瘫倒在布艺沙发上。
他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孤宁愿去漠北杀突厥人……”
李承乾嗓音嘶哑,像是在吞刀片。
“这仙界的学宫,简直是修罗场。”
“那英语听力,叽里呱啦,宛如鸟兽之语。孤连一个字都没听懂。”
扶苏走到饮水机旁。
他拿出一个纸杯,按在蓝色龙头上。
冰水流进杯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仰起头,把一杯冰水灌进喉咙。
冷水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化学课上的元素周期表,比墨家的机关图还要繁复百倍。”
扶苏捏扁了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先生讲的摩尔质量,我听到一半,脑中便如乱麻一团。”
大秦长公子叹了口气。
他在大秦过目不忘的脑子,在现代的高二理科班里,彻底宕机了。
苏烨从里屋走出来。
手里捏着两张折叠过的A4纸。
他走到茶几前,把两张纸拍在玻璃桌面上。
“啪。”
那是教育局复印的语文答题卡。
“语文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苏烨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满分150,你们俩,作文全拿了满分。总成绩140多。”
“市教育局的阅卷组疯了,要把你们当转世神童供起来。”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死灰色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光。
“当真?”
他撑着沙发坐直身子。
“孤的诗作,仙界大儒也觉得好?”
扶苏的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大秦的底子,总算没在这后世丢脸。
天幕外。
嬴政和李世民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别高兴得太早。”
苏烨拉开一张折叠椅,反跨着坐下。
双手搭在椅背上。
他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两人。
“语文考得好,那是你们吃了两千年时代红利。”
“这算作弊,没什么可得意的。”
苏烨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椅背的金属管。
发出当当的响声。
“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扶苏和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半个月。”
苏烨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九门功课,闭卷统考。”
“全市排名。”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
苏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太子。
“从今天晚上开始。”
“补课。”
很快,迎来了正式的期中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