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神光落潮,天幕复暗。
擂台之上,
流光碎如星屑,簌簌坠落,
落在斑驳青石血痕之中,转瞬消融。
整座演武场的灵气尚未平复,
依旧残留着神器自爆后紊乱狂暴的余韵,
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精血气息与神道碎力,
沉闷压抑,压得人呼吸发紧。
凌逍野僵直立在擂台中央。
体表血色衣衫被冷汗、血水浸透,死死黏紧皮肉,
七窍血丝未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猩红。
浑身经脉如同被万千钢针贯穿,
寸断般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震颤、气血翻涌。
丹田气海彻底塌陷干瘪,
八年苦修的淬体底蕴、层层叠加的气血根基、日夜打磨的肉身韧度,
随神器自爆式迸发尽数归零。
修为断崖式暴跌,无可挽回。
昔日淬体九重、肉身圆满的强横底子,
彻底崩碎,
筋骨松弛、经脉空荡,
仅剩一缕微弱生机勉强吊住性命,
堪堪卡在练气初期最残破的门槛。
残存的灵气,
散乱如沙尘,聚散无定,再也聚不起半分稳压之力,
抬手抬足皆是千斤沉重,稍有动势便天旋地转。
他眼前阵阵发黑,
视线频繁重叠模糊,双膝数次不受控制地发软欲跪,
皆被自己硬生生绷直筋骨、死死撑住。
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八年泥泞压不弯的傲骨,此刻依旧未折,
哪怕残躯濒死、修为尽废,
也不肯在天骄面前弯下半分腰、露半分怯。
台下千人死寂,落针可闻。
看台分层的人群各怀心绪,无人敢出声。
高位内门弟子敛了所有戏谑,端坐身姿悄然端正,眼底满是错愕凝重;
中层外门弟子交头接耳,却不敢出声,神色惊疑不定;
底层杂役个个攥紧拳头,呼吸急促,眼底藏着压抑的激动与敬畏。
擂台两角,
值守执法弟子李桐、赵阔僵立原地,
手中青铜戒尺垂落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二人执掌赛场规矩多年,
见过无数绝境翻盘、悍勇搏杀,
却从未见过有人以自毁道基、舍弃毕生修为为代价,
硬破无解死局、逆败为胜。
二人袖中镇邪检纹玉符,
通体冰凉,全程未曾预警,
至今查不出半分阵法异动痕迹,
只觉心底发凉,隐隐察觉今日战局,藏着滔天隐秘。
墨尘周身暴怒气息,沉沉压满整座擂台,
白衣猎猎翻飞,
衣袂边角萦绕着细碎漆黑魔纹,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那是他常年偷修血猎公会禁传《黑渊蚀灵功》、强行压制魔性、吞噬他人机缘留下的隐秘痕迹,
平日被他以世家天骄的温润气度完美遮掩,
今日极致震怒之下,
再也压制不住外泄的阴邪底蕴。
他此生布局无数,
精于算人、算势、算局,
从未失手,稳拿无数机缘名望,
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全盘倾覆、颜面尽失的挫败与屈辱。
“自毁道基,换一场虚浮胜势?”
墨尘齿间发冷,
声线彻底剥离了常年伪装的温润儒雅,
只剩刺骨阴寒与极致残忍,
“凌逍野,你今日破我棋局,废我杀局,折我颜面。
来日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仅剩的机缘、羁绊、前路,尽数化为飞灰。”
他缓步踏步而出,
脚掌轻轻碾过擂台残存的神光碎屑,
地底原本已然崩碎的黑纹锁灵阵,
竟被他指尖溢出的一缕精纯魔息,强行勾连唤醒。
细碎漆黑纹路,顺着石缝游走复苏,缠绕在他的靴底,
隐隐蓄起绝杀后手,阴寒刺骨的阵力悄然蔓延。
旁人皆以为黑纹锁灵阵早已被五色神光彻底破除,唯有墨尘与心腹知晓真相。
周蟒此前布下的三重锁灵、邱亥预埋的噬魂暗符,
皆只是表层杀招,
用来耗敌、乱心、造势;
真正的杀局核心,
是深埋擂台正中心石芯之内的主阵眼,
隐而不发、敛尽气息,
专为应对对手底牌自爆、绝境爆发等极端变局,
是墨尘蛰伏数年、无人知晓的第二层隐秘算计。
只要他催动心口魔种、催动全部魔息,
残阵便可瞬间二次收紧,
锁死整片擂台空间,吞尽凌逍野最后一丝残余生机,
将其肉身、经脉、残存先天隐脉乃至神魂本源,
彻底磨灭,不留半点痕迹,
死后连尸骨都无从找寻。
看台西侧阴暗角落,
两名此前被神光震废的死士铁、残,瘫倒在地、气息奄奄。
铁浑身经脉断裂,铁臂硬功尽数报废,双目圆瞪,死死盯着擂台之上的凌逍野,
眼底只剩纯粹的杀戮本能,无半分人绪;
残伪装多年的跛脚旧伤彻底崩裂,
真伤叠加,浑身抽搐,意识溃散,
只剩残碎执念等待指令。
二人是死营培育的工具,无悲无喜,无痛无怒,
唯独憾于未能完成猎杀指令,白白废了自身根基。
看台暗处,
血猎暗线头目邱亥,面色阴沉如水,
枯瘦指尖死死攥紧一枚黑色传讯玉符,指节泛白。
他全程紧盯战局,
清晰察觉阵力莫名衰减、主阵眼无声断裂,
却查不出任何外力干预的痕迹。
他活了数十年,
混迹暗线半生,
见过无数高阶斗法、隐秘术法,
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形无相、不沾因果、无痕破阵的诡异手段。
“有人藏在暗处。”
邱亥唇齿微动,
低声对着耳畔秘音虫语道,声音沙哑刺骨,
“层级极高,手段干净,绝非学院内门弟子所能为。”
无人应答,唯有秘音虫轻微振翅,
无声传讯,局势愈发诡秘难测。
学院西侧矮墙的深沉阴影里,
阿尘静立不动,身形彻底与暗光相融,气息敛至虚无,
哪怕是邱亥的探查神念扫过,
也只能视作一片普通阴影。
她掌心原本温热的血色公会传讯符,
早已被她悄然捏碎,
赤红粉末随风飘散,落入地面尘土,
彻底断了向总部报信、汇报战局异变的后路,
也断了自己多年安稳归处。
方才五色神光爆发、全场所有人目光尽数被璀璨流光吸引的刹那,
无人知晓,是她暗中动了手。
她动用了血猎公会严禁底层死士触碰的,
高阶秘传影丝断阵术,
以自身一缕神魂微光为引,借神光轰鸣与流光遮蔽众生感知,
无声无息切入擂台地底,
精准挑断石芯主阵眼的核心脉络,彻底废掉墨尘暗藏的第二层绝杀后手。
影丝无形、无相、无灵力波动,
不震阵纹、不泄气息、不沾因果,无痕无迹。
哪怕是精于阵术、执掌暗线的邱亥,
也只能模糊察觉阵力诡异衰减、主阵莫名死寂,
终究查不出半分人为干预的端倪,找不到任何破绽与证据。
一手暗中破局,一手隐秘藏私。
她自小被血猎公会收养、驯化、栽培,
铁律刻骨、指令为天,
数年生死皆系公会所赐,
本该唯命是从、斩尽猎物、稳固大局。
可今日,
她亲手毁掉少主数年布局,放走必死猎物,背弃刻入神魂的铁律。
心底两股执念疯狂撕扯、绞杀、碰撞,
寸寸剜心、层层凌迟。
一半是养育栽培、铁律枷锁、生死归途,违之便是万劫不复、株连追责;
一半是泥泞暖意、绝境微光、唯一羁绊,弃之便再无半分人心温度、余生只剩冰冷杀戮。
无人窥见她阴影中翻涌的滔天风浪,
无人知晓这一介隐秘死士,
早已在一念之间叛了本心、逆了归途。
阿尘垂眸,眼底情绪尽数敛去,
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唇间轻吐一句低哑谶语,声细如蚊,随风湮灭在风声之中:
“世人谋局皆为利,
唯独执心不问赢。
棋差一子满盘错,
一子偏落死生生。”
从此,
世间再无纯粹冷血死士,她心有软肋,亦生逆鳞,进退皆错,再无退路。
擂台之上,墨尘骤然蹙眉,心神骤震。
他清晰感知到,地底残存的阵力彻底死寂,
石芯主阵眼,莫名断裂报废,
所有潜藏绝杀后手尽数作废,
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悄无声息斩断所有生机杀招。
他迅速四下扫视看台、阴影、人群、暗处,
灵念尽数铺开探查,却无半分异常灵力波动、无半点人为痕迹。
诡异、蹊跷、匪夷所思,却无从查证、无处溯源。
“谁在暗处作祟?”
墨尘低声冷喝,凛冽杀意骤然弥漫四野,压得周遭空气刺骨发寒。
风声萧瑟,无人应答,
唯有满场死寂,衬得他此次失利愈发狼狈难堪。
深层后手尽数作废,
外在死士已然报废,
今日所有布局全盘倾覆。
没有后手兜底,便只能亲自动手。
墨尘抬手凝气,
掌心瞬间聚拢浓郁磅礴的灵压,
内门核心天骄的雄厚修为轰然铺开,
远超淬体层级的绝对碾压之力,笼罩整座擂台。
他眸底杀意森冷,不打算再给凌逍野半分喘息、恢复、蓄力的机会,
欲当场击毙这颗失控棋子,强行剥离其残存的先天隐脉与器物本源,
哪怕损毁大半,也要强行夺来。
就在这生死一线、杀机将落的刹那,
擂台东侧人群,骤然掀起一阵剧烈骚乱,冲破全场死寂。
四名身着外门制式青袍、袖口绣着墨氏附庸纹路的弟子,
呈合围之势,死死围堵着一名纤细少女,
推搡呵斥、出言轻薄,气焰嚣张跋扈,无人敢拦。
为首之人,
是外门弟子柳三,
常年依附墨尘,专司替少主处理琐事、欺压异己、拉拢人心,
心性卑劣、趋炎附势,
靠着百般讨好,得了不少修行资源与特权,
在一众外门弟子中横行霸道。
其余三人皆是他的跟班,趋炎附势、仗势欺人,惯会落井下石。
少女身着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青袍,
衣料粗糙寻常,无任何名贵纹饰、阶级标识,
袖口沾着细碎练剑尘土与草屑,
裙摆微旧,
看着与底层勤勉的普通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她身姿纤细窈窕,眉眼清浅素雅,
面容素净无妆,眉眼间无半分锐气,看着柔弱温顺、无害可欺。
可任凭四人推搡呵斥、步步紧逼,
她立在纷乱人群之中,脊背始终挺直如竹,步履稳如磐石,身形纹丝不动。
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懦与畏惧,
唯有一抹淡淡的疏离、清冷与漠然,
仿佛周遭的嚣张跋扈、恶语相向,皆与她毫无干系。
柳三见她始终冷淡隐忍,
愈发肆无忌惮,抬手便要扣住她的肩颈,
语气轻薄戏谑,带着居高临下的胁迫:
“苏师妹,别给脸不要脸。
少主今日擂台落败、心绪不宁,你先前屡次拒他好意,此刻上前赔罪认错,此事便可揭过,日后少主还能提携你一把,少不了你的机缘。”
少女名唤苏清鸢。
她未曾躲闪,亦未曾争辩,
只是指尖极轻一凝,周身无半分磅礴灵气外泄、无半点术法波动,
在外人看来依旧柔弱无助。
可就在柳三手掌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
一股极隐晦、极醇厚、极古老的高阶韵律骤然一闪而逝,
内敛到极致,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感知。
柳三瞬间浑身一僵,重心莫名失守,脚下踉跄后退两步,
手腕发麻酸胀,周身灵气紊乱滞涩,
半天无法聚拢半分灵力,浑身气力如同被无形之力抽空。
这一幕极快、极轻、极淡,
转瞬即逝。
周遭围观的普通弟子,只当是柳三太过急躁、脚下打滑,
纷纷看热闹般窃笑,无人深究异常。
唯独擂台之上,
满身血污、视线模糊的凌逍野,
凭借生死搏杀练就的极致敏锐感知,
精准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诡异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