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皇学院,杂役院。
整座巫皇学院依山叠建,
外门朱楼飞檐、灵光绕梁,
内院殿宇巍峨、阵纹护道,
唯独最底端的杂役院,是整片仙门唯一的死角。
灰墙斑驳脱漆,矮瓦积满陈年瘴尘,
院墙圈住一方死气沉沉的小天地。
这里无护山大阵加持,无灵气滋养,
反而囤积着整座宗门四大辅修技艺的废弃余浊,
炼丹的药渣毒灰、炼器的金属废锈、制符的燃尽纸烬、阵法溃散的滞涩残息。
风入此处皆沉滞,
日照此地亦昏蒙。
阴气杂糅、浊气淤积,
是仙门刻意隔离的污秽之地,
也是宗门最隐秘的灰色交易场、底层试炼场、外人难以触及的情报暗网节点。
修行界千年俚语道尽其中真相:
仙门九层金,
底层一寸腥,
高处争天道,
低处藏人心。
外人艳羡巫皇学院天骄云集、秘境层出不穷、上古功法遍地可寻,
却无人知晓,
无数底层修士、无根杂役,终生困死这一方矮墙之内。
他们替天骄吞毒、替宗门试险、替暗线兜底,
最终尸骨埋于荒草、姓名归于尘埃,
无人追忆、无人过问。
凌逍野指尖攥着那枚黑木暗籍令牌,缓步踏入院门。
令牌质地枯涩,
无纹无光、无篆无字,
不录入宗门玉册、不进长老台账、不触发门禁溯源阵纹。
这是老牧民专属的隐秘准入凭证,
专为藏匿宿命苗子所铸,
最大的作用便是“隐身”,
彻底避开血猎公会遍布宗门的神识监控、溯源符箓、血脉探查阵网。
可也正因全无备案,
持牌者在院内毫无权限、毫无庇护,生死荣辱,全凭底层管事一言而定。
看似生机,实则是另一场无人兜底的绝境试炼。
院内湿冷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多重杂糅的异味。
苦涩的丹渣余味、冰冷的炼器铁锈、焦灼的符纸灰烬、死寂的阵法残息,
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兽血腥与腐泥浊气。
层层浊气侵入口鼻,顺着毛孔钻进肌理,悄然侵蚀气血。
凌逍野一身血污褴褛,
右腿断骨错位未正骨,走路一跛一沉,每一步都牵扯浑身旧伤。
后背的裂兽爪伤彻底崩裂,血水浸透两层粗布衣衫,干涸的血痂黏着细碎沙石,狼狈不堪。
他早已将胸口雄鹰佩的上古灵光,
彻底敛入神魂深处,万兽统御的场域尽数封存,
连周身最基础的气血波动都刻意压至最弱。
此刻的他,没有半点修士异象,
看起来就是一个经脉受损、气血衰败、无灵无根的山野废人。
院中数十名杂役闻声侧目,
眼神清一色的麻木、冷漠,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杂役院的规矩,从来不是帮扶弱小,而是弱肉强食。
在这里,落魄即是原罪,重伤便是可欺,无势便是任人碾压,
没人会怜悯失败者,
只会争抢踩踏新人的机会,讨好上位者。
杂役管事周蟒,
正踞坐在院中正桌后,闭目养神。
此人三阶筑基中期修为,
肉身经过常年炼器打磨,筋骨粗壮、皮糙肉厚,
肩宽背阔、身形矮壮敦实。
左手虎口布满深浅交错的老茧,
是常年握持炼器锤、打磨器胚、刻画符纹留下的痕迹;
指尖指腹凹凸粗糙,兼具制符的细腻磨痕与布阵的硬茧,
是极少数同时精通炼器、制符、阵法三门底层辅修的杂役修士。
腰间悬挂一枚褪色铜牌,牌面刻着残缺的“役”字,
是杂役院唯一管事信物,
可调度院内所有杂役、分配所有底层活计、掌控院内简易阵纹权限。
周蟒早年是外门正式炼器学徒,天资尚可,
却心性贪鄙,暗中偷卖宗门高阶炼器残材、私炼禁忌控魂符牟利,
事发后被废除外门资格,贬入杂役院。
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摸清底层规则,
靠着心狠手黑、八面玲珑、拿捏人性的本事,
层层钻营坐稳管事之位。
这些年,
他常年克扣杂役每月微薄的淬体丹、低阶灵石、辅修材料,
私下承接外门弟子不愿沾染的脏活、险活、灭口活,
替各路暗线传递情报、筛查特殊修士,
手中攥着整张学院底层人脉网与灰色交易链。
更隐秘的是,
他暗中依附血猎公会,
是公会安插在巫皇学院底层的固定暗子,
职责便是常年筛查院内、外门修士,上报特异体质、特殊血脉、异常气运的苗子。
周蟒缓缓睁眼,
浑浊的目光扫过凌逍野残破的身躯、错位的断腿、满身血污,
在他虚弱枯竭的气血上停留半息,眼底轻蔑瞬间落定。
无根无势、无灵无宝、身受重伤、看似毫无修为,
完美符合“可随意拿捏”的底层棋子特征。
“新来的?”
周蟒声线粗嘎沙哑,
带着常年掌控底层的傲慢与碾压感,
语气里没有半分询问,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凌逍野垂眸敛神,脊背微挺,不卑不亢,声线平稳无波:
“是。杂役凌逍野,前来报到,听凭安排。”
“令牌。”
周蟒抬手,掌心朝上,姿态蛮横。
凌逍野抬手递出黑木令牌,动作规整,不露分毫破绽。
周蟒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指腹骤然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挑起。
无灵光、无阵印、无宗门备案气息,
不是常规杂役令牌,
是院内百年难遇的暗籍杂役牌。
这种令牌不入库、不记名、不受长老监管,
唯有宗门顶级暗线或是院外隐秘大人物,才有资格发放。
他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快速压下。
在他看来,能拿暗籍牌的或许有点背景,
但眼前少年满身重伤、气血衰败,
显然是落魄失势、被人弃置的棋子,
就算有隐秘来路,此刻也毫无威胁,只配任他压榨。
周蟒随手将木牌丢回,令牌砸在凌逍野掌心,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猛地拍桌,震起桌上一层浮灰,声线冷硬如铁:
“杂役院最简单的规矩,能扛活就留命,扛不住就滚。
想在这院里混一口安稳饭,就得接旁人不敢接的脏活、险活、死活。”
凌逍野稳稳收妥令牌,垂眸应道:
“弟子谨记规矩,听凭安排。”
他心底通透,
此刻自身灵力全封、肉身残破、孤身无援,
硬碰硬只会瞬间崩盘,所有蛰伏布局、求生之路都会尽数断绝。
底层立足,先忍、后藏、再谋变,隐忍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周蟒见他顺从乖巧,眼底阴狠更甚,故意挑最凶险的活计刁难:
“后山乱石谷,昨夜阵机异动,探出一处残留妖兽巢穴。
谷内滞留妖兽戾气、剧毒兽涎、蚀骨瘴气,还有上古废弃残阵的锁灵煞气。
今日起,你单人前往,清巢、埋毒、平骨、补阵基,不清理干净,不准回院。”
话音落下,周遭几名老杂役纷纷抬眼,眼底掠过浓郁的幸灾乐祸,
有人低头暗笑,有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声提醒。
后山乱石谷,
是杂役院公认的埋骨死地。
谷内纵横交错着上古试炼遗留的破碎阵基、腐烂符屑,
常年淤积三层浊瘴,
一层蚀皮肉、
二层侵经脉、
三层锁神魂。
谷中残留无数妖兽骸骨,尸毒沉淀地底,
每逢入夜便会滋生残魂戾气,偷袭过往修士。
往年三年间,已有七名杂役死在谷内,
要么被瘴气腐坏气血疯癫,要么被残兽偷袭殒命,
尸骨深埋乱石之下,连收敛之人都无。
这根本不是劳作差事,是变相的逐死令。
凌逍野眸光微沉,心底了然对方刻意刁难,却依旧应声:
“我去。”
初来乍到,无议价、无退路、无靠山。
先熬过死局,再寻破局之机。
周蟒见他逆来顺受,愈发肆无忌惮,
目光精准锁定凌逍野脖颈间,半掩在血污里的青纹玉佩。
此玉并非雄鹰佩,
是隐秘山洞老者暗赠,
是凌逍野唯一的贴身旧物,
质地温润老旧,刻着细密古朴的青纹,
自带微弱纳浊、御阴、挡煞气的功效,
默默替他抵挡无数底层阴邪戾气。
此刻被血渍半遮,不起眼至极,
唯独天光斜落时,会透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青晕。
就是这一缕青晕,
让周蟒瞳孔骤然微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致贪婪,转瞬便被冷漠覆盖。
他太熟悉这纹路。
在血猎公会下发的绝密《血脉图谱残录》中、在无数被猎杀的隐脉修士身上、在上古遗留的血脉追踪残卷里,
他无数次见过这种纹路,
隐血引纹。
此纹不显于常态,
只寄宿凡俗玉佩之中,潜移默化滋养潜藏血脉,
一旦遇猎者灵力引动,便会浮现血色光丝,
精准锁定持有者的特异血脉体质,是血猎追踪顶级猎物的核心媒介。
多年暗子生涯,
他凭辨识此纹,上报过十余名隐脉修士,
换得功法残页、淬体丹药、辅修材料,一步步熬到管事之位。
周蟒心头狂喜翻涌,
面上却不动分毫,故作随意上前一步,语气轻佻刻薄:
“身上挂的什么破烂零碎?
院内规矩,禁止私藏不明器物,违者没收惩处。”
话音未落,他手腕骤然发力,指尖精准扣住玉佩绳结,猛地一扯。
绳断。
冰凉的青纹玉佩瞬间脱手,稳稳落入周蟒掌心。
凌逍野指尖骤然蜷缩,指节泛白,
胸腔戾气瞬间翻涌,后背本就崩裂的伤口再度撕裂,细密血水顺着脊背流淌,浸透内层衣衫。
他下意识想抬手阻拦、上前夺回,可余光瞬间扫遍全场。
四周数名老杂役虎视眈眈,皆是周蟒的心腹;
院内四角布有简易监视阵纹,一举一动皆会被记录;
周蟒筑基修为碾压无灵的他,一旦动手,即刻会被冠上寻衅作乱、违抗院规、私藏邪器的罪名。
届时轻则废去杂役资格、驱逐出院,
重则打入镇厄牢、受符文锁身、瘴气蚀体之刑,数月蛰伏布局尽数作废。
万般利弊权衡,凌逍野硬生生压下滔天怒意。
敢怒,不敢言。
有恨,不能发。
吞辱藏锋,隐忍待时。
周蟒背过众人,避开所有视线遮挡,低头假意把玩玉佩,
指尖飞快摩挲细密青纹,同时注入一缕微不可查的筑基灵力。
嗡——
玉佩表层青纹瞬间亮起,
一缕纤细妖艳的血色丝光从纹路深处浮现,
转瞬又快速隐没,快到常人无法捕捉。
确认无误!
周蟒心底巨震,狂喜几乎冲破克制。
这不是普通护身玉佩,是顶级血脉追踪媒介!
眼前这个看似废人的少年,
竟是公会重金悬赏、万中无一的隐脉宿主,
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顶级机缘!
他多年蛰伏底层、隐忍为猎,终于等到一条绝世大鱼。
周蟒强行压下躁动的心绪,
转身转回,面色恢复冰冷蛮横,故作公正道:
“此玉纹路诡异、气息不明,疑似阴邪器物,暂且没收暂扣。
你若能活着从乱石谷回来,尚可酌情归还;
若是死在谷中,此物充公,算作院内损耗。”
赤裸裸的掠夺,明目张胆的欺压,用规矩做皮囊,行私欲之实。
凌逍野低垂眼帘,遮住眼底彻骨寒芒。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一个区区底层杂役管事,
能辨识上古隐血引纹、熟知血猎公会隐秘图谱、精通公会追踪手段,
绝非偶然。
周蟒,确是血猎公会深埋巫皇学院的暗子。
他以为的避难仙门,实则早已被血猎势力渗透,
底层泥淖之中,处处是悄然张开的猎网,步步是精心布置的死局。
白日天光炽烈,乱石谷瘴气蒸腾。
凌逍野独自拖着重伤残躯,跛脚走入谷中。
谷内乱石嶙峋、沟壑纵横,遍地腐烂妖兽骸骨,破碎的符纸碎屑、锈蚀的炼器残片、断裂的阵基石柱散落各处。
三层浊瘴层层叠加,贴着皮肉游走,钻进经脉,持续侵蚀气血。
地底时不时窜出细碎的兽魂戾气,
化作无形黑丝,撕扯皮肉、扰动神魂,
让人心神躁动、杀意滋生。
凌逍野不躲不避,默默劳作。
徒手捡拾尖锐骨茬、填埋毒泥腐土、剥离附着煞气的阵屑、平整凹凸乱石。
每一次弯腰,脊背伤口便撕裂剧痛;
每一次呼吸,浊瘴便侵入肺腑,灼烧内里经脉。
他全程沉默隐忍,
不偷懒、不抱怨、不急躁,
一边劳作养伤,
一边暗中观察谷内阵纹走势、瘴气流转规律、残煞聚集节点,
默默熟记后山地形、隐秘洞窟、阵机死角,
将这片死地化作自己暗中探查、沉淀修行的隐秘据点。
他知晓,
今日每一分隐忍劳作,
都是日后翻盘破局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