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未歇,退去的山洪留下满目疮痍。
西坡山坳的阴影里,
血脉猎人的目光仍死死锁着山洞,
指尖的探测仪红光时明时暗,
始终被银辉布囊与羊脂玉石台共鸣布下的隐匿屏障干扰,无法精准定位。
三件神器依旧在互补发力,
银辉布囊牢牢收敛气息,
淡青玉佩缓解着凌逍野的反噬,
莹白箭矢警惕着外界的异动,
箭杆上的雄鹰纹路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一旁的羊脂玉石台也始终泛着淡淡的莹光,
石台上的古纹与丹田内的神器保持着微弱共鸣,
默默增幅着神器的力量,稳固着隐匿屏障。
凌逍野扶着阿尘,
指腹摩挲着掌心的木箭碎片,
丹田内的神器运转愈发平稳,
那层淡灰色的自晦光晕,他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暖意,身旁石台的冰凉温润,也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了几分。
他眼底的不甘一点点凝作冷硬的坚定,
耳边的低语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清晰几分,
这一次,他听清了“布囊……自晦……共鸣”几个字眼。
他攥紧拳头,
将阿尘往身后又护了护,
掌心的伤口渗出血丝,
混着泥土黏在碎片上。
暴雨。
来得汹汹,去得匆匆,
仿佛方才席卷山野的滔天洪水,
只是天地随手做的一场闹剧。
凌逍野牵着阿尘的小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滑,
浑身衣料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箍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格外滞涩。
他心里还揣着一丝少年人不死的侥幸,
脚步轻快地往东坡牧区挪,心底暗自盘算:
顶多就是羊圈塌了、牛羊跑了,
大不了从头再来。
丢了牛羊而已,不算绝境。
牧区的乡亲都在,人好好的,日子就总能熬下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
心里打着细细的算盘:
等回去就挨个登门道谢,
拜托叔伯婶子们匀几只小羊羔给他。
来年春风一吹,
青草再长,
他照样能放牧为生,
照样能守住这片安稳的草原。
“凌逍野哥,你看这天,雨停啦!”
阿尘仰着小脸,眨着湿漉漉的眼睛,
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
“咱们的小羊会不会躲在桦树林里?
我们去找找好不好?”
凌逍野低头看着她干净纯粹的模样,
心底软了几分,
轻声应道:
“嗯,应该躲起来了,我们回去看看。”
可话音刚落,他心头莫名一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安静得诡异。
凌逍野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底的欢愉与侥幸瞬间被抽空,只剩密密麻麻的发慌。
他在青风坡放了十几年牛,
太熟悉这片草原的气息了。
往常雨后,
牧区最是热闹,
牧民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牛羊的低鸣声响成一片,
哪怕帐篷损毁、牛羊走失,大家也会彼此招呼着收拾残局,
绝不会这般死寂。
风掠过荒草,
只剩呜呜的呜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阿尘的雀跃也慢慢僵在脸上,
小脑袋左右张望,
稚嫩的声音微微发颤:
“凌逍野哥……好安静啊……
大家是不是都躲帐篷里没出来?
是不是雨太大,大家不敢出来呀?”
凌逍野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将她护到自己身后,指尖微微发紧。
不对,
完全不对。
再大的雨也躲不住这么久,
山洪早就退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灾不会让一整片牧区彻底消失声音。
他压下心头的慌乱,
硬着头皮往前迈步,
鞋底碾过泥泞的草地,
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牧区里格外突兀。
越往前走,
一丝淡淡的腥甜就越清晰,
顺着风钻进鼻腔,黏腻、阴冷,绝非泥土与雨水的味道。
下一秒,
一具倒伏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隔壁的王叔。
那个总爱拍他肩膀、笑他勤快,
每次都偷偷塞他野果的爽朗汉子。
此刻的王叔倒在泥水里,
胸口一道平整锋利的创口贯穿皮肉,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青草,双目圆睁,眼底凝着未散的惊恐。
凌逍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山洪冲不出这种伤口。
绝对不是天灾。
“王叔……”
阿尘捂住嘴巴,眼泪瞬间砸落,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怕招来未知的危险。
凌逍野死死按住她的头顶,
不让她再往前看半分,
自己却被迫睁着眼,将眼前的惨烈尽数收入眼底。
遍地狼藉,
满目血泊。
往日和善的牧民、洗衣的婶子、追逐打闹的孩童,
全都静静倒在泥泞之中。
有人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有人手里还攥着未松开的牧羊鞭,
所有人都停留在最猝不及防的那一刻。
整片青风坡,
彻底没了人间烟火。
凌逍野的双腿开始发颤,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紧接着,那道他最熟悉、最心疼的佝偻身影,
狠狠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是李伯。
是整个青风坡唯一不嘲笑他废丹田、不轻视他孤苦身世,
时时护着他、偷偷给他塞热饭热饼的老人。
老人倒在老桦树下,
花白的头发沾满泥浆血污,
单薄的粗布衣衫被鲜血浸透,
早已没了半点生机。
可那双布满老茧、干裂粗糙的手,
却死死蜷曲着,哪怕身躯僵硬,
也紧紧护着掌心的东西,分毫未松。
凌逍野眼眶瞬间赤红,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血泥里。
他指尖哆嗦着,
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掰开老人僵硬的手指。
一块焦黄温热的麦饼,静静躺在掌心。
饼边带着浅浅的牙印,
是李伯习惯性试温的痕迹,
干干净净,完好无损,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与麦香。
今早离别时的画面瞬间砸进脑海,
李伯笑着朝他挥手,嗓音温和:
“小野,好好放牧,下午我烤新麦饼,等你回来趁热吃,别总啃干硬粗粮。”
他当时还随口应了一句,
转头就进山遭遇了山洪与神器认主。
凌逍野捏着那块温热的烤饼,
指腹微微颤抖,
滚烫的眼泪砸在饼面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躲过了山洪。
他撑过了暴雨。
他到死都记得,要给我留一块热饼。
极致的愧疚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喉咙哽咽得发疼,沙哑破碎的呢喃在风里反复响起:
“对不起……
李伯……
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们……
都是我害的……”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心底的自责翻江倒海,
几乎将他彻底摧毁。
如果我没有在山洞觉醒神器。
如果我没有暴露血脉气息。
如果我只是那个普普通通、窝囊一辈子的放牛娃。
大家就都还活着。
山洪只是毁了他的生计,
可他身怀异宝、身负异血的秘密,给整片牧区招来了灭顶屠戮。
他活了下来,
所有善待他的人,却尽数为他赴死。
凌逍野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烤饼,
粗糙的麦麸磨得喉咙生疼,
清甜的麦香在口腔蔓延,可他半点都咽不下去。
心口堵得窒息,
酸涩与痛苦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比神器反噬的剧痛,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就在他心神濒临崩溃的瞬间,
丹田深处,
莹白破穹箭骤然发烫。
没有狂暴的冲撞,
没有撕裂的反噬,
只有一缕温和却坚定的灼热,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像是在共情他的悲愤,替他哀恸,替他不甘。
可这份力量太过微弱,温顺得毫无杀伤力。
凌逍野心底涌起无尽的无力与憋屈。
你在安慰我?
可你明明有力量,为什么不给我?
我眼睁睁看着恩人惨死,看着乡亲覆灭,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是那个没用的废丹田!
荒原,
冷风卷着血泥掠过,
一道冰冷沙哑、毫无情绪的声音,凭空飘荡在牧区上空,
字字冰冷,如同炼狱宣判:
“身怀异血,私藏神器,株连一方。”
“凌逍野,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凌逍野猛地抬头,
猩红的眼眸疯狂扫过四周空旷的草原,
风声呼啸,
却看不到半分人影。
他咬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们是谁!出来!”
回应他的,
只有风的呜咽。
这一刻,
他才看清地面的异样。
每一具尸体旁,都盘踞着一道细小扭曲的黑色符文,
暗沉诡异,遇雨不褪,牢牢印在泥土之上。
凌逍野死死盯着那些陌生的纹路,心底一片冰凉。
不是意外。
全部都是刻意的。
山洪是遮掩,
天灾是假象,
屠村是针对我的警告。
从今天起,
他没了羊群,没了归处,没了善待他的亲人乡邻。
身前血海深仇,身后无尽追杀,彻底无路可退。
“野哥,节哀。”
一道温和熟悉的少年声线,
忽然从身后缓缓传来。
语气平淡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和往日那个温顺怯懦的少年别无二致。
凌逍野浑身一僵,
骤然回头。
阿木。
静静站在不远处,
是青风坡人人眼熟、却从没人真正多看一眼的模样。
他身形干瘦单薄,脊背永远微微佝偻,
像是天生习惯性低头示弱,白净的面皮常年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苍白,
眉眼温顺怯懦,说话永远细声细气,
连走路都贴着草边慢步,生怕惊扰任何人。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
他就是个胆小、平庸、没天赋、没骨气,连独立生存都费劲的弱少年,
是比“废丹田”凌逍野还要不起眼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
三年来从没人防备他,
所有人都默认他只是依附凌逍野、抱团取暖的可怜虫。
此刻,
这副温顺皮囊下的内里,早已彻底换了模样。
在所有人嘲讽他、排挤他的时候,
只有阿木愿意主动陪他放牛,帮他解围,听他倾诉心事,
是他在牧区里最信任的同辈兄弟。
可此刻,
阿木干净的瞳孔里,
没有半分悲伤,没有半分惊惧,
只剩麻木的漠然,以及藏不住的贪婪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