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了三天大雨。
蒋春雷在第一滴雨下来以前就把晒场上的木耳全催进了屋。
“河面雾往山腰贴,林蛙昨晚叫到三更,我膝盖从里往外酸。预报写中到大雨,是把全县摊平了说;北坡这个口子,今晚得挨一阵狠的。”
他以往预错一场能解释半年,这次只说了一遍,又挨户去问沙袋够不够。
李水生拿着旧道拍下的照片去找施工负责人。
李水生把照片按水流次序排开。
“这堆土不是堵眼前这一道。上头三条细沟都往这儿汇,口子一闷,水先回苗圃,再翻新路,最后进赵家院。我说得绕,你们沿照片从上往下看一遍。”
负责人派人看过,说会在两天内清。
当天设备忙着赶观景台基础,没腾出来。
第二天雨下得太急,山路停工。
第三天凌晨,支沟漫了。
黄泥水从旧道冲下来,先灌进苗圃,再漫过半截新路。吴金凤刚栽下的树苗倒了一片。下游水渠被碎石堵住,水翻进两块玉米地,赵来福家靠河的半截院墙也塌了。
天还没亮,全村人都起来挖沟。
李水生泡在齐膝的水里找渠口,衣服上那块从来没干透的布已经分不出边界。田满仓开拖拉机运沙袋,进田后每次都贴着苗垄倒车,没有压倒一棵玉米。黄翠兰挨家确认老人和孩子有没有被困。
项目的挖掘机停在高处,驾驶员没到,钥匙也不在现场。
周铁生站在雨里,先听了一遍高处五台机器的发动机。机器都好着,只缺钥匙和驾驶员。
他去项目部借机器。
值班人员说,非公司驾驶员不能操作,驾驶员正在从镇上赶来。
“司机到这儿要多久?”
“路上积水,得等。”
“赵家东墙每响一次,缝就宽半指。”
“我理解。可非公司人员开机出了事故,我签不起字。”
周铁生看了他两秒,转身回村。
司机一个半小时后赶到。
那时水已经冲进第二片地。挖掘机开下去,半个小时就把主沟清通。
没人伤亡。
吴金凤的苗圃损失了大半,赵来福的院墙要重砌,田里的水退下去以后,留下了一层石渣。
吴金凤没回家,先蹲在苗圃里,把还能立住的树苗一棵一棵扶起来。
项目方承认弃土处置不及时,答应评估赔偿。
可第二天夜里,周铁生还是进了设备场。
他没有砸玻璃,也没有放火。
五台机器一夜之间全停了。两台挖掘机的传动部件轻微变形,一辆装载机的液压杆像被人用手拧过,另有两辆工程车怎么也打不着火。
现场没有合适的工具痕迹。
摄像头只拍到雨幕里一团很矮的影子,从机器之间经过。
第二天,三十多名工人停工。
外地维修队下午才到。领头师傅拆开一台工程车,发现其中一根皮带本来就磨损严重,与其他异常无关。
周铁生一直站在旁边。
“这个我有。”他说。
他从自己封着的修理棚里拿出一根同规格的新皮带,没收钱。
师傅接过去。
“别的几台你看过没有?这力道不像正常坏的。”
“没看。”
“你修了多少年车?”
“二十来年。”
“那你肯定看得出来。”
周铁生把工具递给他。
“坏了就是坏了,先修。”
停工的工人坐在彩钢房门口等。
有人按天计工,机器不动就没有钱。青石沟也有九个人在里面,他们没怪周铁生,因为没人知道是他做的。
周铁生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比平时慢。
高占良在修理棚外等他。
“四台传动件一夜变形,第五台皮带断了。你修二十年车,别跟我说它们约好一块犯病。”
周铁生道:“第五台皮带磨到线层。四台异常件,拿来。”
“维修队正拆着,凭什么给你?”
“不给我看,就把零件编号、拆检人、损坏位置全写进故障单,拿它报警。别到修理棚拿耳朵报口供。”
高占良把维修队那张写着“无常规工具痕迹”的故障单拍进手机,转身去补零件编号。
黄翠兰晚上进修理棚,闻到机油里混着一股尚未散净的山猫妖气。
“扳手擦得再亮,也治不了你袖口这股味。四台?”
“四台。第五台皮带自己坏的。”
“昨天机器没及时动,赵家墙塌了;你今早又让机器动不了。你这是修故障,还是跟昨天较劲?”
“昨天它该动,没动。今天不该跟没事一样接着干。”
“机器停一天,徐茂林少不开一顿饭。门口那些按日结钱的人,一家少的是米和药。”
周铁生把那根换下来的旧皮带卷好,挂上废件钩。
“没想到他们。”
“现在呢?”
“我弄错了。”
这是周铁生对这件事说过的全部。
设备异常报告经过保险公司、施工单位和县里逐级上报。因为监控影像无法解释,材料又被转交到东北分部的异常线索联络端。
初审意见只有一行:
“疑似低阶异类力量介入,事实不足,暂作低可信线索留存。”
案子没有立。
青石沟第一次有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