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道路占地补偿到账时,刘德顺少了三千二百块。
高占良给他的解释是,项目统一扣除了测绘、协调和临时通行设施的费用。刘德顺想起门前那几块木板,觉得钱多了些,却没敢肯定。
“人家量了好几回,又给门前铺木板,花钱也是真的。”他说,“我就是不知道,三千二能买多少块木板。”
胡万林没先说对错,只让他把银行存折和补偿确认单都拿来。
确认单上写的是一万八千元。
存折到账一万四千八。
扣款一栏空着。
胡万林又问了十户。
有人少八百,有人少两千,最多的一户少了六千。金额没有统一比例,名目也不一样。有的是协调费,有的是资料费,有的是旧欠款抵扣。
许秀珍从箱底找出一张项目方开过的付款明细。明细上写着足额支付,下面有她的签名。
“字是我的。那天纸右上角沾了油,我还拿线头擦过。”许秀珍指着数字,“这个数当时没有。我舍不得扔,连空白复写纸都留着,不会少看一行。”
胡万林把纸举到灯下。
数字是后来添的,笔色稍深。
他拿着十一户材料去找徐茂林。
徐茂林当场叫来财务。
公司账上显示,补偿款已按确认金额全部拨付到村项目协调账户。至于为什么进户时少了一截,财务说中间的发放由联络组负责。
高占良不承认。
“我负责通知、领人签字,不摸现金。谁跟材料商有旧账,项目顺手代扣,我还能挨户替他们还?你们少钱就来找我,咋不问自己以前欠没欠?”
胡万林道:“我先不算你头上。十一户,七种名目,每一笔对应的欠条、发票或者委托书拿出来,能对上一笔,我划掉一笔。”
“我凭什么给你看?”
“因为确认单和存折中间少了四万二千六。钱没长腿,总得落过一只手。”
“那你报警。”
高占良说完就走。
胡万林真去了镇派出所。
值班民警收下材料,让各户补银行流水和原始合同。项目方也表示配合调查。
十几天过去,事情没有结论。
不是没人查。签名是真的,发放表也是真的。几笔钱又被拆成材料款、运输费和个人借款,往来的人不少,要逐项问。
刘德顺每天都来问。
第一天,胡万林说银行流水齐了。
第三天,他说项目拨款单也调出来了。
第五天,他说签名是真的,添上去的数字还在鉴定。
第九天,刘德顺仍问:“还能回来不?”
胡万林翻遍文件袋,只剩一句:“还在查。”
那天夜里,胡万林进了项目协调办公室。
门锁没有坏,窗户也没有撬痕。值夜的人第二天只记得自己在院里遇见过一个来问路的男人,至于那人长什么样,怎么进来的,一点也想不清。
胡万林在最里面的柜子里看见了一本手写账。
十一户少掉的钱,每一笔都记着去处。
有一部分真付了临时工程费用,有一部分成了高占良的“协调提成”,还有四万两千六百元现金,锁在另一只铁柜里。
胡万林按十一户确认单逐行核对。姓、金额、扣款名目全能合上,四万二千六百元现金也与总差额一致。
他复印对应账页,没有把整本账拿走。
天亮以前,十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都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他们被扣掉的现金,分毫不差。另有一张复印的账页,把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圈得清清楚楚。
刘德顺数完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谁送的?”
没人回答。
高占良早上赶到办公室,发现柜门敞着,当场报了警。
项目方封存全部账目,又在各处加装摄像头。那本手写账证明确有不规范扣款,却也证明有人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办公室,取走现金和内部材料。
胡万林坐在家里,把最后一份复印件烧掉。
黄翠兰推门进来,先闻到他衣袖上尚未散尽的狐息。
“门没坏,值夜的人偏偏记不住你。你昨晚拿谁的脑子当钥匙了?”
“只让他漏掉几分钟。钱和账都拿回来了。”
“我问的是那个人。今天你从他记忆里挖几分钟,明天要是账差一笔,你打算再挖多少?”
柳守财跟在她后面。
“别拿看病那套吓唬人。我拿的是咱村的钱,又没把他脑子装兜里带回来。”
黄翠兰用火钳夹出尚未烧尽的复印纸一角。
“今天账本在,钱数也对,我没说该还回去。我问下回。下回没有十一张确认单,只剩老胡一句‘我算清了’,咱们也照收?”
“老胡算了几十年,哪回差过?”
周铁生拿着十一户的单据进屋。
“十一户,都对。”周铁生把核过的单据按数目排好,“钱是对的。进门的方法不对。”
白老太太坐到炕沿上。
“这回秤是准的。”
柳守财问:“钱回来了,老胡还挨审。你们到底想把哪头往回推?”
“钱我不送回去,人我不替万林夸。”白老太太把十一张单据推到胡万林面前,“卖货还得两个人复秤。你昨晚一人验货、一人定价、一人开柜、一人分钱。铁算盘也有打滑的时候。下回谁给你复秤?”
胡万林把单据重新分成十一份。过去他分全村的钱,总有马桂芬唱名、许秀珍对票、领款人在桌前再数一遍。
这一回,没人见过他开柜,没人看过他从哪一页算起,也没人能在他拿钱以前说停。
钱一分不少。
他找不到第二个人签在自己名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