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8年2月初,偏殿。
君士坦丁十一世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批阅文件。偏殿内温暖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但此刻皇帝眉头微锁,目光凝重。他手中的文件是一份密报,来自帝国在埃及的情报网。报告详细描述了埃及的纷争与易手:
[嘉拉温率主力于去年11月中旬抵达西奈半岛与赫利勒部会合进军开罗,而开罗城内穆斯林爆发起义,内外夹击下十字军被迫弃守开罗,北撤至亚历山大港据守。嘉拉温兵不血刃进入开罗,受到民众狂热欢迎.........随后马穆鲁克军北上追击,于去年12月底在亚历山大港与十字军主力决战。埃及国王阿尔布雷希特一世部署得当,初时抵挡住冲击并击退马穆鲁克重新收复埃及北部数地,但不久后阿尔布雷希特冒进,被嘉拉温预设的伏兵切断后路,引发连锁崩溃..........十字军大败,伤亡被俘逾万,余部溃散。埃及国王阿尔布雷希特一世战死......至此,存在仅数月的埃及王国覆灭。嘉拉温重新控制上下埃及,声势如日中天,被呼为‘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
君士坦丁放下密报,指尖揉了揉眉心。
嘉拉温有能,这点毋庸置疑,而马穆鲁克士兵骁勇善战,又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占。
如此局势,十字军的失败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彻底。十字军的这次冒险前期辉煌,一度建立了一个十字军王国。但根基不稳民心不附,英格兰与卡斯蒂利亚两王也先后遭遇不测,嘉拉温的主力回师这新生的十字军王国便如沙堡遇潮顷刻瓦解。反而进一步巩固了嘉拉温的权威和马穆鲁克苏丹国的统治。
不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思绪飘向了更远的时空。
阿尔布雷希特死了。
在他原本的历史中,这个奥地利与施蒂里亚公爵、鲁道夫一世之子,应该在未来击败拿骚的阿道夫,让哈布斯堡家族重回神圣罗马帝国皇位,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阿尔布雷希特一世。
他本来应该在历史中扮演更为重要的角色,如今却早早死在了埃及的荒野........
历史被蝴蝶的翅膀扇动得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那些本该在未来登上舞台的人物,有的提前退场,有的尚未出生,有的则被推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失去了阿尔布雷希特的哈布斯堡家族未来会走向何方?鲁道夫一世失去了这个出色的儿子,帝国将来选举的天平会向哪边倾斜?本就对哈布斯堡家族不满的诸侯们 又会做出什么动作?
而地中海东岸的局势,如今也不容乐观。他并不特别同情十字军,尤其是其中那些对罗马抱有野心的势力。但一个强大统一士气高昂的马穆鲁克苏丹国,无疑是帝国未来南向扩张的巨大障碍。
“需要加快东部防线的建设,”他低声自语,“为了保护贸易航线,为了帝国在东地中海的绝对安全,海军也必须进一步扩建。至少,东地中海的控制权必须牢牢握在帝国手里。”
他拿起鹅毛笔写下几行简短的指令,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桌角另一份奏章上。
那是狄奥多尔.穆隆扎发回的密报。早在返程君士坦丁堡的途中,狄奥多尔的奏章就已经送到了,那不勒斯的暗杀行动已经准备就绪,只待皇帝正式批准实施。目标: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二世。
君士坦丁拿起那份奏章,重新读了一遍。狄奥多尔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行动计划的细节、参与人员的名单、备用方案、撤退路线.........一应俱全。
“那不勒斯那边也该行动了。”
考虑到帝国当下处于空窗期有足够的能力介入那不勒斯局势。君士坦丁十一世决定批准了狄奥多尔对现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二世暗杀计划的请求。
而行动开始的信号,便是安条克牧首西里尔二世抵达安条克的消息。
宦官总管尼基弗鲁斯轻轻走入,无声地行了一礼。“陛下,约翰.拉斯卡里斯居所的管家来报,”
“说。”君士坦丁没有抬头,继续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约翰.拉斯卡里斯,在睡梦中逝世了。”
君士坦丁动作一顿,抬眼,目光落在尼基弗鲁斯低垂的头颅上。
“何时的事?”
“仆人清晨送热水时发现。据报,面容平静,无挣扎痕迹......走的很安详。”
君士坦丁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以适当的礼仪安葬他。选一处安静的墓地,低调处理,不必声张。”
“遵命,陛下。”尼基弗鲁斯躬身,迟疑了一下,他的身体保持躬着的姿态,像在衡量该不该说下一句话。然后他又道:
“陛下,约翰逝世前几日时常坐在窗前沉默不语。仆人说他偶尔会问起.........问起陛下您的事情,问安纳托利亚的战事,问帝国的现状。”
“仆人按吩咐只答概略,不说细节。他听完,通常只是沉默,不再追问。”
君士坦丁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红蔷薇上,深红的花瓣在灯光下宛如丝绒,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一个在黑暗中囚禁了无数年,又在光明世界的传闻中经历了半月的瞎子。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听到那个篡夺了他家族皇位却完成了他父亲梦想的篡位者家族的丰功伟绩,会是何种心情?震惊?悲哀?怨恨?释然?
君士坦丁无从知晓,也无需知晓。
历史已经翻过了拉斯卡里斯那一页,如今是巴列奥略的时代。
“按我说的去办吧。”皇帝挥了挥手。
尼基弗鲁斯再次躬身,悄然退下。
偏殿内重归寂静。君士坦丁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
约翰的死,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在帝国浩荡前进复兴的洪流中,甚至激不起一丝回响。
但无数人的命运,也在这洪流中被裹挟、改变、湮灭.......就像那些威尼斯商人变成了海盗矿奴,就像那个曾经野心勃勃的阿尔布雷希特变成了埃及荒野的一具尸体。
但挑战从未远离。
北方的金帐汗国虎视眈眈,那些蒙古骑兵随时可能越过多瑙河南下劫掠默西亚。东边的伊尔汗国新汗王意图难测,海合都虽是基督徒,但他究竟是敌是友,还需要时间观察。南边的马穆鲁克雄狮也许在舔舐伤口,如今的嘉拉温已是风烛残年,时间所剩无几,但即便他离世,马穆鲁克也不会崩溃,下一任苏丹,再下一任苏丹,与马穆鲁克的下一次交锋也只是时间问题。更远的西方,罗马教廷和欧洲诸王以及日耳曼伪朝对罗马帝国的复杂态度——恐惧、嫉妒、觊觎、敬畏、敌视.........他们更需时时警惕。
还有内部。新归附的各族各教派的融合,保加利亚人、突厥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更重要的是财政的可持续性.........
君士坦丁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安条克牧首西里尔二世护送仪式的奏章。那奏章上写着详细的行程和礼仪安排,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护卫人数、沿途经过、物资调动、抵达安条克后的礼仪........一切都有条不紊。
安条克牧首西里尔二世抵达安条克的那一天,意味着安条克牧首区的正式重建,意味着帝国在叙利亚的立足点正式确立,帝国的影响力也能借世俗与宗教重新延伸投射到叙利亚,也意味着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二世的生命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