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规划图上那条红色的高铁待建线上。指甲与硬质图板碰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条贯穿汉东全省的大动脉。从京州枢纽引出,途经吕州、林城,一路延伸至省界。
这是国家发改委刚批复的千亿级基建项目,也是汉东正式迈入高铁时代的标志。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块肥肉,磨刀霍霍准备入场切分。
陆乘转过身,将红色的激光笔放在桌面上。金属外壳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陆总监。”陆乘看向陆亦可,语气平稳。“《工程廉洁与资金穿透模型》的底层代码测试完成了吗?”
陆亦可放下手里那杯没来得及喝的凉水。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圈。
“测试已通过。根据《招投标法》第四十条及《国家重大工程建设资金监管条例》。”陆亦可翻开桌上的文件,声音冷硬。
“模型已经接入全省税务和银行支付网关。只要中标企业的下游分包商出现多层级空壳嵌套,或是资金回流至特定的利益关联账户。”
陆亦可的食指在文件的某处条款上重重一划,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系统会在一秒内锁定源头账户,并自动生成涉嫌围标串标的审计底稿。这套防火墙,能把那些挂靠的草台班子全给滤干净。”
陆乘微微颔首。他拉开大班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汉东省发改委那边,正准备按照老规矩排排坐分果果。各大地头蛇和关系户早早打通了关节,就等着招投标走个过场,把这千亿级的工程瓜分殆尽。
他们以为还能像过去搞高速公路那样,中标后层层转包,最后拿劣质水泥凑数。
陆乘拿起桌上的一份省发改委的内部招标意向名单。他翻了两页,随手扔在一旁,纸页哗啦啦作响。
“通知下去,动用‘能源及材料合规前置审批权’。”陆乘十指交叉,目光中透出一种主宰生死的冷漠。
“所有参与汉东高铁项目投标的企业,不论背景多深。必须先经过我们法务部的《工程廉洁与资金穿透模型》强制洗盘。”
他端起桌上重新泡好的大红袍,吹散了浮沫。
“不签这份合规承诺书,他们在这个省里,买不到一吨达标的螺纹钢,拉不到一立方米的商品混凝土。连工地上的临时用电,我也让他们一安培都充不上。”
这份带着能化集团蓝色钢印的《基建项目全周期审计要求》,像一枚重磅炸弹,直接投进了汉东省发改委的办公大楼。
省发改委主任孙连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准备喝口热茶。
办公室的门被机要秘书猛地推开,秘书连门都没敲,手里抓着那份蓝印文件,脸色惨白如纸。
“孙主任!能化集团那边……把咱们报上去的投标预审名单全给扣了!”秘书的声音发着颤,把文件放在桌上。
孙连海皱起眉头。他放下保温杯,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扣了?他陆乘一个搞能源的,手伸得够长啊!这可是省重点的高铁项目,他还想插手基建审批?”
孙连海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审计条款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条款规定得细致入微,简直像是一把抵在咽喉上的手术刀。
“根据《反洗钱法》及《国有企业物资采购穿透式审计规范》。”孙连海念出声,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所有中标单位的核心账户,必须向能化集团开放底层数据查阅权限。任何超过五百万元的工程款拨付,需经过智能合约的逻辑比对。”
孙连海翻到第二页,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边缘在他的指缝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严禁二级以上的分包行为。若发现实际施工方与中标单位资质不符,能化集团将依据《安全生产法》,单方面切断项目施工用电及特种材料供应。”
“并向最高检反贪局自动发送《利益输送嫌疑报告》。”
孙连海看到最后这一条,手腕一软。
他原本端在手里的保温杯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大腿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瞬间湿透了他那条高档的西裤。
他顾不上大腿传来的灼痛,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这些年来,发改委手里漏出去的大项目,哪一个不是层层转包?那些打招呼进来的关系户,全都是借资质中标,然后抽走两成利润,再包给底下的施工队。
陆乘这套穿透模型,是要把这套利益链条连根拔起。谁要是敢在这套系统下玩猫腻,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自动举报。
孙连海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贴身的衬衫被冷汗湿透。他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喂,李书记!出大事了!”孙连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李达康正站在京州市委的沙盘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李达康语气不悦。
“不是天塌了,是陆总把咱们铺好的路给掀了!”孙连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要求所有投标企业签一份《全周期审计要求》。这份东西要是签了,咱们之前答应的那几家企业,底裤都要被扒干净了!”
李达康听着电话那头的哭诉,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放下激光笔,笔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陆乘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李达康咬着牙,压低声音,“高铁项目是国家工程,他这么搞,是要把天王老子都得罪光吗?”
李达康在电话里还没安抚完孙连海。
能化大厦三十三层,陆乘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苏青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手里拿着一份未加盖公章的报告。
“陆总。”苏青停在办公桌前,将报告平整地放在桌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
“中交建设、中建三局、铁建十一局。这三家从京城来的中字头国企,拒绝签署我们的合规承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