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摔在桌面上的沉闷回声,在省委一号办公室内久久不散。这声响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顺着红木桌面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秘书长脸色煞白。他顾不得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倒退着退出办公室。
门刚关上,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打电话。他急需将这位新书记的指示传达下去,但内心的恐慌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查陆乘?这位空降的刘书记莫不是在中枢待久了,把汉东这盘棋想得太简单了?
调查能化集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汉东官场。
京州市委大院,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端着他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准备喝口热茶。秘书小白推门而入,脚步匆忙,手里拿着一份刚截获的内部通报。
“李书记,省委那边有动作了。”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李达康没有抬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什么动作?新来的书记要烧三把火了?”
“刘书记下令成立专项联合调查组。”小白将通报放在桌面上,指尖在“能化总集团”五个字上点了点,“目标是陆乘。”
李达康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含在嘴里的那口茶水,在听到“陆乘”两个字后,瞬间失去了控制。
“噗——”
李达康没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褐色的茶水溅满了大半个办公桌,连那份通报也未能幸免。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茶水,将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查陆乘?”李达康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他抽出纸巾,随意地抹了一把桌上的水渍,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这位刘书记,是在京城坐办公室坐傻了吧?”李达康将沾水的纸巾扔进废纸篓,“他以为汉东的规矩,是他那张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就能改的?”
小白在一旁赔着笑脸,不敢接话。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陆乘手段的。那位爷,不用一兵一卒,光凭一堆财务报表和法律条文,就能把整个京州市委逼得无路可走。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京州新城一片热火朝天,塔吊林立。
这些,都是在陆乘那套严苛到变态的《合规执行手册》下,合法运转起来的政绩。
“他想查账?陆乘的账本,干净得连中纪委的审计专家都挑不出毛病。”李达康的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赵立春倒了,高育良进去了。汉东现在还能平稳运转,全靠陆乘那张覆盖全省的合规网。”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小白。
“告诉下面的人,谁也不许掺和省委的调查组。咱们京州市委,坚决拥护能化集团的合规审计!”
与此同时,京州市郊,汉东省第一监狱。
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荷枪实弹的武警在岗亭里来回巡逻。
一间单独的监室里,高育良穿着灰色的囚服,正坐在硬板床上。他手里捧着一本《万历十五年》,泛黄的纸页在阳光下透着几分沧桑。
铁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一名狱警递进了一份今天的《汉东日报》。
高育良放下书,拿起报纸。他习惯性地先扫视头版头条。
“省委成立专项调查组,全面清查省属国企财务状况”。
这行加粗的黑体字,瞬间抓住了高育良的视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腹在报纸边缘轻轻滑过。
文章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能源统筹”、“合规审计”等字眼,无一不在指向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年轻人。
高育良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监室里回荡,显得空洞且悲凉。
“查陆乘?好啊,好得很。”高育良摇着头,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他将报纸折叠好,放在床头。指尖在那排黑体字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这位新书记,看来是想步我的后尘了。”
高育良太了解陆乘了。那个年轻人,没有贪欲,没有软肋。他把所有的权力,都藏在了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复杂的财务模型里。
你查他贪污?他的账本比白纸还干净。
你查他滥用职权?他每一次操作,都严格遵守《公司法》、《审计法》和《国有资产管理条例》。
“想用行政权力去压垮程序正义?”高育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刘向南啊刘向南,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个什么怪物。”
高育良回想起自己当初试图用汉大帮的势力去制衡陆乘,结果呢?被陆乘用几份合规报告,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
现在,这位新书记想用省委的威压去挑战陆乘制定的规则。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监狱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巡视的狱警走远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消失。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三号会议室内,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次常委扩大会议正式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