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重重拍击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骨骼隔着皮肉撞击石材的声音,震得她指尖阵阵发麻,连带着虎口都微微颤抖。
她盯着那名神色如常的前台主管,胸口由于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原本平整的深灰色衬衫在领口处勒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皱。
“钟专员请息怒,请跟我到这边稍作休息。”前台主管微微欠身,左手平伸,指引向一侧全透明的玻璃接待室。
钟小艾盯着那部近在咫尺却始终紧闭的VIp电梯,又看了看那些神色冷漠的保安,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隆起。
她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快得像是一阵乱掉的鼓点,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陷阱落了锁。
这间接待室除了三张硬邦邦的木质椅子和一张空荡荡的茶几,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盆绿植都见不到,只有头顶冷白色日光灯散发的森冷光芒。
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陆乘,而是一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个足有五公分厚的蓝色牛皮纸文件夹。
“钟专员您好,我是集团法务部的高级顾问律师,我叫张恒。”对方放下文件,坐姿端正得像是一尊雕塑。
张恒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陆总正在主持一项关于‘国家原油储备合规性’的内部审计会议,暂时无法接待,由我先协助您履行访客程序。”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红色的证件往茶几上一扔:“张律师,我的身份和要求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需要立刻调阅近三年的账目!”
张恒面色沉静,没有去碰那本证件,而是缓缓打开了那个文件夹的第一页。
“理解。但根据《国家能源安全信息管理实施细则》,调阅此类账目属于一级保密行为,我们需要先为您进行为期半小时的‘保密风险宣教’。”
张恒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文,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请您听好。第一条,关于敏感数据在非物理隔离环境下的二次解读风险……”
钟小艾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冲。
对方竟然真的开始逐字逐句地解释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律名词,甚至每讲完一自然段,都要停下来询问她是否完全理解其中的刑事责任。
这种感觉就像是掉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你有通天的力气,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在毫无意义的条文解释中流逝。
半小时后,钟小艾觉得自己的耳膜已经快要被那些枯燥的词汇磨出茧子了,她一把夺过桌上的签字笔。
“行了,宣教听完了,字我也签了,现在能去查账了吗?”她在文件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
张恒拿过文件看了看,镜片后的眉头微微一皱,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指着那个“钟”字末尾那个稍微有些出格的勾,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谨。
“抱歉,钟专员。根据我们集团的‘合规签名核验准则’,您的签名超出了预设的签署框边缘三毫米。”
张恒将那页纸抽出来,放进随身的碎纸机里,伴随着细碎的切纸声,他重新取出了一份空白的合同。
“为了确保法律效力的绝对纯粹,这份保密承诺函,需要您重新签署,且不能有任何连笔。”
钟小艾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张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在京城办案时,谁见了不喊一声“钟处”,谁敢在签名这种小事上如此刁难她?
但在汉东能化这栋大楼里,面前这个小小的律师,仿佛变成了一尊不可逾越的神像,而底座就是那厚厚的、无法撼动的合规条例。
她忍着怒火,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一般,重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回行了吧?”她把笔拍在桌上。
他指了指玻璃窗外。走廊尽头,几名工作人员正推着装满文件的碎纸车路过,每个人的动作都精准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陆总说了,越是像您这样京城来的领导,程序就越要走得滴水不漏。万一以后有什么误会,这层流程就是保护您的金钟罩。”
张恒再次欠身,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礼貌:“请您耐心等候省里的审批,我去为您催促一下。”
说完,他带上那叠厚厚的文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接待室,玻璃门在钟小艾面前合拢。
钟小艾颓然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原本精致的妆容由于长时间的压抑和燥热,显得有些晦暗。
接待室里唯一的活动物,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个静音石英钟,红色的秒针在无声地绕着圈。
她试图拿出手机联系沙瑞金或者侯亮平,却发现这间玻璃房不仅屏蔽了摄像,甚至连一格移动信号都没有。
她被彻底孤立在这座名为“合规”的透明囚牢里。
一名穿着工作服的服务人员推门进来,动作刻板地放下了一杯水。
那是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壁上连一丝热气都没有,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钟小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水顺着食道滑下,激得她胃部微微抽搐。
她看着透明玻璃墙外的办公区。那些能化集团的员工,每一个都埋头在成堆的报表里,偶尔有人抬头,看向这间接待室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审视与漠然。
在那些人眼里,她这个钦差大臣,仿佛只是一个在等待走程序的普通访客。
中午十二点。张恒再次出现,带了一份标准的员工食堂盒饭,两荤两素,简单到了极致。
钟小艾把那份盒饭推到一边,眼眶由于愤怒和委屈而泛起了一丝红血丝。
“张律师,你告诉陆乘,他在玩火!他在利用行政流程阻碍中纪委的正常调查!”
张恒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平静:“钟专员言重了。陆总一直强调,我们是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配合。如果您觉得流程慢,可以向省委或者国资委递交‘流程加速申诉’,不过申诉的审批周期一般是三个工作日。”
钟小艾看着张恒离开的背影,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背景、职权,甚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在这栋完全数字化的法条大楼面前,通通失效了。
陆乘不需要和她对抗,甚至不需要和她说话。
陆乘只需要把那一层又一层的行政外壳套在身上,她这把京城来的利刃,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割不到。
下午三点。夕阳的光斜斜地射进大堂,透过玻璃接待室,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扭曲的长影。
钟小艾已经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冷水。
她整个人瘫坐在木椅上,原本挺直的脊梁有些弯曲,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石英钟。
那是权力的荒原。在这间屋子里,她的每一分钟都被陆乘用法律的名义切割、浪费,最后化作虚无。
她看到沙瑞金的秘书曾路过大厅,她拼命拍打玻璃,但曾秘书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钟小艾突然明白,在现在的汉东,陆乘制定的这套规矩,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铁律。
连沙瑞金的人,都不敢在没有“合规码”的情况下,私自踏入这片领域。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大厦内部响起了悠扬的下班铃声,那是莫扎特的钢琴曲,轻快得令人烦躁。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张恒,而是一名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气场极强的男人。
他是集团的法务部长,也是陆乘的头号幕僚。
部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挂着一种极具教养的微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胜利者才有的松弛感。
“钟专员,让您久等了。省里的程序终于走完了。”
部长将一个透明的吊牌递到钟小艾面前,那是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临时通行证。
“刚才张律师核对签名耽误了些时间,主要是怕给您留下任何程序瑕疵。毕竟,陆总对您的严要求,实际上是对您的保护。”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部已经解除封锁、显示绿灯的电梯。
“现在,所有的手续都全了。陆总在他的办公室等您,您可以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