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在纸张纤维中彻底干涸。陆乘将那份决定数千个家庭命运的批文递给苏青。两人并肩走出总裁办公室,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黑色的帕萨特平稳驶出能化大厦。车轮碾过京州市主干道上微湿的落叶,朝着城市北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风厂的旧厂房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撕裂了冬日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硝烟味。生锈的铁栅栏门上,高高挂着十几米长的红底金字横幅。
黑色的帕萨特在鞭炮产生的青烟中缓缓停下。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陆乘皮鞋落地。他理了理深蓝色西装的下摆,目光扫过这片曾经引发全省政治地震的厂区。
厂门内,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名大风厂的职工。他们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工服,胸前印着汉东能化总集团下属外包基地的统一标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是一种被现代商业文明合法救赎的喜悦。
陆乘没有动用省委的维稳资金,也没有搞吃大锅饭的行政摊派。他让法务部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关于善意取得与资产重组的条款,走正规的省级产权交易中心。
能化总集团以地下管网维护基金作为注资,对大风厂进行了破产重整。山水集团当初靠权力寻租抢走的股权,在反贪局查封后,被依法置换成了合法的清算资金。
工人们不仅保住了饭碗,还依照《公司法》持有了重组后新企业百分之四十九的合法股权。大风厂的烂摊子被彻底剥离,正式纳入总集团的劳保与管网维护外包供应链。
老工会主席郑西坡走在人群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工会徽章。
郑西坡走到陆乘面前,嘴唇剧烈哆嗦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眼泪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肆意流淌。粗糙的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显得手足无措。
“陆总!”郑西坡的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大风厂一千多号职工,给您磕头了!”
郑西坡猛地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几百名工人,用力挥下右臂。
“给咱们的青天大老爷,鞠躬!”
几百名工人齐刷刷地弯下腰。这场面没有任何彩排,全都是底层老百姓发自肺腑的感激。冷风吹过厂区,却吹不散人群中那股沸腾的热浪。
陆乘跨前一步,双手托住郑西坡的手臂,硬生生拦住了这位老人的动作。他能感受到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臂上传来的颤抖力度。
“郑主席,现代企业不兴封建官僚这一套。”陆乘的声音透过四周的喧闹,平稳而有力,“我是企业法人,不是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
郑西坡反手死死抓住陆乘的西装袖口。他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总,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郑西坡抹了一把老泪,声音哽咽,“大伙儿商量好了。我们在旧车间腾出了一块地,准备凑钱给您立个生祠,初一十五给您上香供着!”
给一个活着的高管立生祠。这种狂热的举动,足见陆乘在底层民众心里的威望已经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李达康磨破了嘴皮子做不好的维稳工作,被陆乘用一纸合规的重组协议轻松摆平。
陆乘松开郑西坡的手。他向后退了半步,身姿笔挺如松。
他伸手接过苏青递来的便携扩音器。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压过了厂区内的嘈杂。
“立生祠属于封建迷信,严重违反党纪政纪和企业文化导向。”陆乘的话语冷硬,直接浇灭了这股不合时宜的狂热,“如果你们真的要感谢,就去感谢国家颁布的法律法典。”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拯救了他们的男人。
“保护你们股权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保障你们劳动饭碗的,是《劳动合同法》。”陆乘举起扩音器,声音掷地有声。
“能化总集团收购大风厂,不是做慈善。我看中的是这里的熟练产业工人和地下的管网枢纽。这是一场等价交换的商业合作。”
陆乘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眼含热泪的工人。
“把心思收回去,严格遵守总集团下发的《外包供应商合规管理手册》。”陆乘字正腔圆地立下规矩,“只要你们的生产达标,只要你们守法经营。汉东省属国企,就是你们这辈子最硬的靠山。”
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虚伪的说教。全都是建立在商业契约上的铁血承诺。
底层的工人们不需要听那些高深莫测的宏观经济理论。他们只知道,陆乘画下的这道合规红线,能让他们按时领到工资,能让他们的老婆孩子吃上一顿安稳饭。只要跟着能化总集团这面大旗,市委和那些黑心商人就再也欺负不到他们头上。
“陆总万岁!”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彻底淹没了整个厂区。
这种基于切身利益绑定而产生的绝对民心,比任何行政命令都要坚不可摧。沙瑞金和李达康费尽心机想要安抚的下岗群体,被陆乘用几本法律条文和严密的审计流程,彻底收服。
现场的气氛狂热到了顶点。几百名工人挥舞着手里的安全帽,喊声震天。
而在欢呼的人群边缘,一处堆放着废旧钢管的高地上。
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正穿着一件扎眼的亮黄色夹克衫,蹲在钢管后面。他手里举着一部架在自拍杆上的智能手机,镜头死死对准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陆乘。
郑胜利的眼睛贴近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某个直播平台后台的实时数据。
看着那条直线飙升的在线人数曲线,以及满屏滚动的弹幕。郑胜利喉结上下滑动,舌头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大风厂重组揭秘”、“千亿国企总裁现场放话”。他脑海里已经构思出了十几个足以引爆全网的吸睛标题。
在这个流量就是金钱的互联网时代,眼前的这一幕,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矿。他经营的阿尔法狗水军公司,正愁没有引流的爆点。只要把这段视频剪辑一下,配上煽动仇富情绪的文案,绝对能接到大笔的公关订单。
郑胜利将手机镜头拉近,给了陆乘一个特写。他那双被屏幕冷光照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蹭流量的贪婪光芒。
“不管你规矩定得多严,到了互联网上,这舆论的刀把子可就不受你控制了。”郑胜利嘴角扯起一抹狞笑,低声对着手机麦克风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