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交织的光芒穿透玻璃幕墙,在丁义珍煞白的脸上疯狂交替闪烁,刺痛了他的眼睛。
候机大厅沉重的防爆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夹杂着雨水和夜风的寒气瞬间倒灌进VIp休息室。
赵东来穿着一件还在往下滴水的黑色雨衣,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黑色的战术头盔下是一双双冷厉的眼睛,手里端着的微型冲锋枪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赵东来锐利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大厅。
他一眼就锁定了金属排椅上的那个身影。
曾经在京州政坛呼风唤雨的副市长,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座位上。
丁义珍那件名贵的定制真丝衬衫全被冷汗浸透,外面套着的廉价夹克滑落了一半。
他大张着嘴巴,胸膛剧烈起伏,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名特警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丁义珍的肩膀。
冰冷的手铐扣在手腕上,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彻底锁死了他逃亡的最后希望。
丁义珍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他的骨头像是被抽干了,任由特警像拖拽麻袋一样将他架起。
赵东来站在原地,抬手压了压警帽的帽檐。
他转过头,隔着落地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停机坪。
大雨滂沱中,几十架印着各国航空公司标志的波音和空客客机,死寂地停靠在泊位上。
那些庞然大物的加油口空空荡荡。
没有地勤人员,没有加油车,只有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在雨幕中孤零零地亮着。
赵东来粗糙的拇指来回摩挲着腰间的战术皮带。
他看着这片陷入瘫痪的钢铁机群,后背渗出一层层白毛汗。
抓捕丁义珍的任务,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陆乘没有调动一兵一卒,也没有在公路上设卡围堵。
这位国企老总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份《航空特种燃油安全合规复检通知》。
用最冠冕堂皇的安全审查理由,直接拉断了全省机场的燃气阀门。
用合法合规的手段,硬生生把省会城市的国际机场变成了丁义珍的巨大囚笼。
这种谈笑间掐断交通大动脉的手腕,让赵东来这位常年在一线办案的公安局长都感到不寒而栗。
规则在陆乘手里,比特警手里的冲锋枪还要致命百倍。
“带走,直接押送省纪委专案组。”
赵东来收回目光,挥了挥手下达指令。
几名特警押着丁义珍,正准备向大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航站楼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印着反贪局标志的白色依维柯面包车,斜插着停在警车车队旁边。
车门被人猛地推开,侯亮平和陆亦可顶着大雨冲了下来。
两人连雨伞都没顾得上打,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狼狈。
侯亮平冲进候机大厅,用力甩了一下夹克上的水珠。
他一抬头,就看见特警正押着戴手铐的丁义珍往外走。
侯亮平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快步走上前,直接横在赵东来面前,挡住了特警的去路。
“赵局长,丁义珍是我们最高检挂牌督办的重点嫌疑人。”
侯亮平从怀里掏出黑色真皮证件套,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掌心。
他打着居高临下的官腔,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抢夺意味。
“请公安的同志把人移交给我们反贪局,我们需要立刻对他进行突击审讯。”
赵东来连看都没看那本证件一眼。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把侯亮平挡在半空的手臂拨开。
“侯局长,抓捕丁义珍的指令,是省纪委田国富书记亲自下达的。”
赵东来双手背在身后,搬出了体制内最大的规矩。
“市局特警大队只是配合纪委行动。您想要人,拿着最高检的批文,去省委大院找田书记要。”
“至于现在,公安只负责把人安全护送到地方。谁也不能半路截胡。”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陆亦可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躁地开口争辩。
“赵局长,我们反贪局盯了丁义珍那么多天!为了摸清他受贿的线索,同志们熬了几个通宵。”
陆亦可指着瘫软的丁义珍,满脸的不甘心。
“案子眼看就要收网了,你们公安凭什么突然插手抢人?”
赵东来冷笑了一声,指着窗外那排趴窝的飞机。
“盯了那么多天?要不是人家陆总按规矩停了航空煤油,你们今天就只能站在这看飞机起飞了!”
“再说了,人家陆总把丁义珍在海外洗钱的股权协议和资金流水,白纸黑字盖好审计大印交给了省纪委。”
赵东来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和陆亦可的胸口。
“证据链完美闭合,铁证如山。”
“反贪局还在满大街找蔡成功要口供的时候,人家油气集团靠着内部财务合规筛查,直接把案子办成了铁案。”
侯亮平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因为缺油而熄火的庞大机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抓捕丁义珍将是他空降汉东后立下的首功。
这是他撕开汉东贪腐黑幕、向沙瑞金证明反贪局实力的最好机会。
结果呢?
这天大的功劳,完全是陆乘用一份油气公司的“航空燃油合规通告”硬生生砸下来的。
陆乘坐在总裁办公室里,连汗都没出一滴。
靠着查对下游供应链的账目,就把丁义珍洗钱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
不仅查出了铁证,陆乘还直接绕过了反贪局,把证据实名举报给了省纪委。
这等于是把侯亮平苦心孤诣经营的办案节奏,踩在脚底下无情地摩擦。
赵东来没有再理会发呆的两人。
他挥了挥手,特警们押着丁义珍走出大厅,将人塞进防暴车的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红蓝警灯在雨夜中重新闪烁,车队卷起一地的泥水,呼啸着驶离了机场。
空旷的VIp候机室里,只剩下反贪局的几个人站在原地。
感应玻璃大门敞开着,冰冷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吹透了侯亮平湿漉漉的衣服。
侯亮平站在冷风中,双手死死抠住旁边的金属座椅靠背。
指甲在金属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手背上的静脉高高鼓起。
一种被智商和手段双重碾压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那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陆乘不仅懂法,而且懂权谋,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把对手逼入死角。
在陆乘的“合规打击”面前,侯亮平那些凭借特权和有罪推定的办案方式,显得既粗糙又可笑。
而此时。
十几公里外,守卫森严的汉东省委大院。
沙瑞金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份盖着省纪委绝密红戳的简报,已经放在了沙瑞金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