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重重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脸色铁青:“这个陆乘,是在将我的军!马上通知办公厅,把陆乘给我请到省委来。不管他要什么条件,必须让他立刻把资金转回去,恢复生产!”
白秘书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抓起走廊里的红色专线电话开始摇人。
夜幕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褪去。
天刚蒙蒙亮,省委小会议室里的白炽灯还在散发着刺眼的冷光。
沙瑞金熬红了双眼,坐在长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揉碎的烟蒂,手边的浓茶已经换了三杯,茶水苦涩得能让人舌根发麻。
京州城市银行的流动资金报表就摊在桌面正中央。
上面的每一个红色数据,都在倒数着汉东金融体系的寿命。
只要再过三个小时,各大网点一开门,恐慌的储户就会像蝗虫一样把银行的玻璃大门挤碎。
一旦发生那种规模的金融踩踏事件,他沙瑞金的政治生涯也会跟着京州经济一起陪葬。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皮鞋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节奏均匀,每一声都像踩在会议室里紧绷的神经上。
会议室两扇沉重的木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
门外,陆乘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他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雪白挺括,没有半分褶皱。
在这个熬垮了省市两级领导的漫长黑夜里,这位一手炮制了全省大停摆的始作俑者,看起来倒像是刚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白秘书站在沙瑞金身后,看着陆乘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死死贴在皮肤上。
他从未见过哪个省属国企的干部,敢在省委一把手面前摆出这种反客为主的从容姿态。
陆乘的身上,没有半点被上级深夜传唤的惶恐,只有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陆乘走到会议桌前,拉开皮椅,从容落座。
“沙书记,您找我。”陆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
沙瑞金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
他死死盯着陆乘,眼底的红血丝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官腔、用来施压的政治大道理,此刻全被沙瑞金咽回了肚子里。
在三百亿资金抽逃的金融核弹面前,任何官场话术都失去了意义。
时间每流逝一分钟,城市银行距离开门营业的死亡线就近一分。
“陆乘同志,现在的局面你我都心知肚明。”
沙瑞金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放弃了之前的官腔和打压,开门见山。
“侯亮平带人去油气集团查账,是省委为了肃清赵立春遗毒的决定。李达康要求你们给光伏产业园增加产能,也是为了汉东的经济大局。”
沙瑞金用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在红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你对这些行政指令有情绪,我能理解。但你用停气断电来裹挟省委,甚至抽走三百亿国资去触发银行的挤兑危机,这已经触碰了省委的底线。”
沙瑞金的语速逐渐加快,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如果京州城市银行今天破产,几十万储户血本无归,这个历史罪人你陆乘当不起,我沙瑞金也当不起!”
陆乘面不改色,迎着沙瑞金的目光。
“沙书记,我所做的每一项决策,都严格遵照国家法律法规和银监会的风控指引。”
陆乘的双手在桌面上平摊开来,像是在展示一份无懈可击的答卷。
“《商业银行法》和《国资法》写得清清楚楚,当地方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超标,存在重大违约风险时,国资管理人有义务进行紧急避险。”
陆乘的指尖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没有这些合法的依据,这三百亿一分钱也转不走。国企的账目,容不得半点私人情绪。我这也是在保护国家的钱袋子。”
沙瑞金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又是这套合规说辞。
只要陆乘把“合规”两个字搬出来,省委的所有指责就成了无源之水。
陆乘用一套完美的金融监管逻辑,把省委逼进了死胡同。
沙瑞金摆了摆手,强行打断了陆乘的话头。
他知道,在法律条文上跟陆乘辩论,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直接询问陆乘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平息这场风波。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条文。你费了这么大周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总得有个目的。”
沙瑞金盯着陆乘的眼睛,试图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诉求。
在他几十年的执政经验里,下属搞出这种阵仗,无非就是为了自保或者要官。
只要对方有所求,这盘死局就能盘活。
他以为陆乘是要省委停止反贪局的查账,或者是索要升职加薪。
“你是想让省委下达行政命令,叫停最高检反贪局对油气集团的账目审查?”
沙瑞金抛出了他自认为了解的底牌。
“还是觉得常务副总的位置太委屈你,想要刘新建空出来的那个一把手交椅?想要一个正厅级的名分?”
白秘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省委一把手直接把人事任免和司法审查摆在桌面上当交易筹码,这在汉东历史上闻所未闻。
陆乘已经用实力逼得沙瑞金不得不捏着鼻子妥协,甚至主动让渡权力。
沙瑞金表示:“只要不触及原则底线,省委可以特批。”
他把手边的银行报表推开,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但银行的钱必须今天到账,全省的燃气必须今天接通。八点半之前,我要看到资金划转的回执单。”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沙瑞金开出的条件足够丰厚。
既能免除牢狱之灾,又能名正言顺地执掌汉东油气集团这艘能源巨轮。
换做任何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此刻早就顺坡下驴,感恩戴德地签下复产令了。
陆乘坐定,静静地看着沙瑞金。
他深邃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伸手拿起身边的黑色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上。
金属锁扣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弹响,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沙瑞金和白秘书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公文包上。
他们以为陆乘会拿出一份要求反贪局撤案的求饶信,或者是像昨天那样拿出一份要求省委担责的免责书。
只要陆乘拿出这些东西,就证明这场博弈回归了传统的权力交易轨道。
陆乘的手伸进公文包,抽出来的却不是什么红头文件,而是一份沾着泥土的上访材料。
纸张边缘磨损得厉害,不仅布满褶皱,上面甚至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泥点子。
陆乘拿着这份材料,并没有急着递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将材料在桌面上顿了顿,整理齐整。
“沙书记,您误会了。我对刘新建的位置没兴趣,反贪局的账他们想查到下个世纪都可以。”
陆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悲悯与冷酷交织的奇特质感。
“我个人的升迁和荣辱,在汉东这盘大棋里算不上什么。”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材料上那块干涸的泥斑。
“我费了这么大周折,用尽了所有的合规条款,甚至不惜拉整个京州的金融系统下水,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陆乘抬起眼皮,目光中透出一种直击人心的压迫感。
“我是为了填补汉东省在程序正义上,欠下的一笔旧账。”
白秘书瞪大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完全看不懂陆乘手里的牌路了。
沙瑞金也皱紧了眉头,死死盯着那份沾满泥土的材料,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预感。
陆乘把材料推到沙瑞金面前:“沙书记,我个人没有任何诉求。但作为国企,必须承担社会责任。想让我复产可以,请省委先把大风厂那块被山水集团巧取豪夺的地批给工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