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三号别墅院内猛地踩下刹车。
祁同伟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大步跨进客厅。
他身上的警服都没来得及换,肩膀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气。
“高老师,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快步走进书房,拉开红木椅子。
他还没等身子完全坐稳,高育良就把桌上那份“停产名单”直接甩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祁同伟的手边。
“先看名单,再看后面的附件。”高育良没有多说废话,指了指那叠文件。
祁同伟拿起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动。
一开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省公安厅长惯有的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国企那些老总不过是些靠着垄断吃饭的官僚。真遇上硬茬子,公安厅的特警一出动,什么刺头都得乖乖低头。
但当他看到光明峰光伏园、林城重装厂这些熟悉的名字全被打上“断供停产”的红叉时,他脸上的轻视瞬间褪去了。
祁同伟翻到第二页,视线落在了陆乘起草的那份绝密备忘录上。
“《环境保护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三条……”祁同伟轻声念出文件上的条款。
他看着陆乘那套严丝合缝的逻辑推导。
向违规企业供油,等于纵容环境违法,等同于破坏汉东生态红线。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枚省环保厅的鲜红大印上。
这枚公章,就像是一把生铁铸成的锁,把所有的操作全部封死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
祁同伟捏着文件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厚实的A4纸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死褶。
“看明白了?”高育良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祁同伟把文件放回桌面上,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高老师,这手段绝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哑,“没有半点违规,全是在执行国家法度。”
作为汉东省公安厅的常务一把手,祁同伟抓过无数亡命徒,也办过无数大案要案。
他太清楚,这种用绝对合法的手段制造省会瘫痪的人,到底有多可怕。
“公安办案,讲究一个师出有名。”祁同伟伸出食指,在断电名单上重重敲了两下。
“要是平时,谁敢把京州三大物流园和重工业区搞瘫痪,我半小时内就能派特警破门。”
“罪名现成的,破坏生产经营,或者危害公共安全。”
祁同伟扯松了领口的领带,书房里的空气让他觉得有些憋闷。
“但现在,陆乘手里拿着省环保厅的红头文件,嘴里念着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条例。”
“公安根本没有抓人的借口。”祁同伟双手一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特警真要冲进去,那就是暴力阻碍国企履行环保义务,是公然对抗省委的环保大计。这口锅,公安厅背不起。”
细密的冷汗从祁同伟的额头渗了出来。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他警服的硬挺衣领,布料贴在脖颈上,带着一丝粘腻的凉意。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破局的办法,却发现陆乘早就在周围埋好了无数颗法律地雷。
你敢动用权力强压,他就敢让你承担全部的连带法律责任。
祁同伟双手搓了一把脸,彻底收起了所有的傲气。
“高老师,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祁同伟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如果在战场上遇到陆乘这种人……”
祁同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我哪怕手里端着一把上好膛的狙击枪,十字准星已经套在他的眉心上,我都不敢扣下扳机。”
高育良微微偏过头,“哦?你这位孤胆英雄,也有不敢开枪的时候?”
“因为扣下扳机没用。”祁同伟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水。
“他在暗处布置了十七个厅局级的审批流程,几百条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
“枪响的瞬间,这些合规的程序就会变成绞肉机,把开枪的人连骨头带肉绞得连渣都不剩。”
祁同伟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这人是个算无遗策的活阎王!”
高育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没有反驳祁同伟的评价,因为他在陆乘的身上,同样感受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源于权力的大小,而是来源于对规则的绝对掌控。
“你明白就好。李达康现在也明白了。”
高育良伸手拿过那份文件,重新锁回抽屉里。
“所以李达康在市委大院里摔碎了杯子,却硬是不敢签那份强行复产的责任状。”
抽屉滑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高育良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我们动不了,李达康也不敢动。”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所以,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个自作聪明的侯亮平。”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反贪局在油气集团查了一整天,连一张带瑕疵的发票都没找出来。”
“侯亮平是个认死理的人,他骨子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高育良冷笑一声。
“被陆乘这么当猴耍,他咽不下这口气。走正规程序走不通,他肯定会想办法动用检方的强制手段去批捕陆乘。”
高育良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你给季昌明打个电话,敲打敲打他。”
“告诉他,法治社会,程序合法才是第一位的。没有铁证,检方绝不能滥用职权干预企业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