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的怒吼声仿佛还残留在山水庄园漆黑的夜色里。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开京州的晨雾时,汉东油气集团总部的机关食堂内,传出了瓷勺磕碰瓷碗的清脆声响。
陆乘端坐在靠窗的实木餐桌前。
他面前摆着一份符合集团纪委规定的标准高管早餐。
一根油条,一个水煮蛋,一碗温度刚好不烫嘴的现磨豆浆。
陆乘吃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规矩感,连剥下来的鸡蛋壳都整齐地码放在骨碟边缘。
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大路集团董事长王大路快步走到餐桌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投射进来的晨光。
这位昔日在汉东商界以儒雅着称的百亿富豪,此刻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泥炉子里爬出来的难民。
他那身常年平整的高定西装布满褶皱,领带松松垮垮地歪在脖子上。
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了瞳孔边缘,下巴上冒出了一圈扎眼的青色胡茬。
王大路没有坐下,而是伸手往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去。
他的手掌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微颤抖。
一根装在精致铝管里的高斯巴雪茄被他抽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向陆乘。
“陆老弟,算老哥求你。”
王大路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抽根烟,咱们借一步说话。”
陆乘放下手里的瓷勺,拿过一张洁白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上,并没有伸手去接。
“王董,机关食堂是无烟区。”
陆乘把擦过嘴的纸巾折叠成一个方块,压在餐盘底下。
“另外,按照国资委下发的新版《国有企业负责人廉洁从业若干规定》。”
陆乘抬头看着王大路,语气温和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单次收受服务对象价值超过五百元的礼品,就构成了违纪。您这根古巴高定雪茄,超标了。”
王大路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手指一收,把雪茄重新塞回内衣口袋里,顺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陆老弟,老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在这个点跑到食堂来堵你。”
王大路双手搓了把脸,满脸的苦涩根本化不开。
“李达康书记强推的光明峰光伏产业园,前期砸进去了大路集团全部的流动资金。昨天全省主干线一停气,我那边的工地直接瘫痪了。”
王大路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三百台重型挖掘机、两百辆履带吊车,全指望着你们集团下属炼化厂的工业柴油配额。”
他眼角微微抽搐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哭腔。
“现在断了油,那些几百吨重的钢铁疙瘩全趴在烂泥里成了废铁。几万名建筑工人在工棚里干等着,我一天光是结给工头的停工补偿和设备租赁费,就要烧掉上千万!”
陆乘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陷入绝境的王大路。
他知道王大路说的是实话。
李达康为了把光明峰项目打造成迎接沙瑞金的政绩名片,逼着王大路签了最苛刻的对赌协议。
现在工期卡死,每一秒钟的停滞,都在抽干大路集团的血。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王大路身子前倾,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光洁的餐桌大理石面上。
“银行那边听到停工的风声,已经开始动作了。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行长昨晚连打三个电话,说总行在评估光伏园的烂尾风险。”
王大路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只要油气集团这边三天内不恢复供油,他们立刻启动抽贷程序。贷款一断,大路集团的资金链当场断裂,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就全毁了!”
王大路伸出双手,死死扒住餐桌的边缘,眼眶通红地看着陆乘。
“陆老弟,我知道你跟市委有博弈,也知道侯亮平在查账。”
“我就要一条专线。你单独批个条子,先给我光伏园的重型机械恢复燃油配额。算我王大路欠你一条命!”
整个食堂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运作声。
几名路过的集团职工远远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端着餐盘绕道走。
陆乘靠在椅背上,看着濒临崩溃的王大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客气的微笑。
“王董,大路集团是汉东的明星企业,我个人在情感上,是很希望能帮老哥一把的。”
陆乘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话锋随之一转。
“但是,光伏园区的项目手续,存在致命的合规漏洞。我不能违规给你们供油啊。”
王大路愣在原地。
他呆滞地看着陆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合规漏洞?怎么可能!”
王大路猛地直起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
“光明峰项目是市委一把手亲自挂帅的重点工程!土地审批、规划许可,全都是李达康书记一路绿灯盖章批下来的。手续怎么可能有问题?”
陆乘不急不缓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摊在桌面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影响评价法》第二十五条明确规定。”
陆乘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精准地停在一段黑体字上。
“建设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未依法经审批部门审查或者审查后未予批准的,建设单位不得开工建设。”
陆乘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刺向王大路。
“光伏面板的生产线,涉及高污染的重金属废水排放和剧毒化学品废料处理。这是一个标准的重污染高危项目。”
陆乘用食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让人查了环保厅的备案系统。光伏产业园因为排污设施不达标,省环保厅的终审环评报告到现在都没有盖章。”
王大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陆乘步步紧逼,用法律条例在王大路脖子上越勒越紧。
“在法律层面上,没有环评批文就强行破土动工,光伏产业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违法违规建筑。”
陆乘收起文件,大义凛然地看着对方。
“王董,我如果向一个未取得环保许可的违规高污染项目定向提供工业燃油。”
“那就是在协助破坏汉东省的生态红线,是顶风作案的环境犯罪。”
陆乘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爱莫能助。
“中央环保督察组随时可能下来巡视。您总不能为了您的资金链,让我去坐牢吧?”
王大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他被陆乘这套严丝合缝的法律说辞逼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会抛出最核心的底牌。
“陆老弟!你不要拿环保厅的条文来卡我!”
王大路双手死死抓住桌沿,压低声音,抛出了市委书记给他的护身符。
“李达康书记在常委会上明确指示过。为了保障重大项目的进度,环保可以特事特办!”
王大路咬着牙,搬出那套在汉东官场通行多年的潜规则。
“市里同意我们一边生产一边整改。排污指标后面慢慢补,先让机器转起来把Gdp拉上去再说。这在汉东是默认的规矩!”
陆乘手里正把玩着那把瓷勺,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停顿下来。
瓷勺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特事特办。
边生产边整改。
陆乘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锐利光芒。
这正是他苦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借口。
李达康为了政绩纵容污染企业开工,这把刀一旦递出来,陆乘就能反手切断汉东所有依附在权力上的利益毒瘤。
陆乘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抚平衣角的细微褶皱。
他看着满脸焦急的王大路,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
“特事特办?一边生产一边整改?”
陆乘转身走向食堂大门,背对着王大路,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找到支点的兴奋。
“太好了,我正愁环保条例没借口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