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穿越后的第一件事,是听人告诉他,三日后午时,他会被砍掉脑袋。
“谢秀才,醒醒。”
一根木棍从牢门外探进来,敲了敲他的肩膀。
谢知衡睁开眼,先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稻草已经烂了大半,混着血腥和排泄物的气息,沉沉压在低矮的牢房里。
石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铁条间漏进一线灰白天光。
他靠墙坐着,双手戴着木枷,右肩稍微一动,皮肉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粗布囚衣黏在背上,伤口应当已经发炎,额头也烫得厉害。
牢外站着一名身材干瘦的狱卒。
那人见他睁眼,把木棍收了回去。
“命倒是硬。昨夜烧成那样,我还以为你撑不到行刑。”
狱卒把一个缺口陶碗从栅栏下推过来,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凉水。
“喝吧。”
“州府的批文已经到了。三日后午时,东市问斩。到时候脑袋落了地,再想喝也喝不上了。”
谢知衡看着那碗水,没有立刻伸手。
陌生而混乱的记忆正从脑海深处涌出来。
大雍,承平十七年。
临河县。
死者孟清漪,县令孟文山独女。
十二日前,她被发现死在待嫁的婚房里。房门从里面落了闩,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当时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孟清漪,另一个便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谢知衡。
一个被孟家退过婚、又在县衙做过两年书吏的落魄秀才。
破门时,原主正跪在尸体旁边,右手握着一把染血短刀。门外有六名证人,短刀上也沾着他的指印。
他没有可以自证的证人。
受刑第三日,他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昨天夜里,原主伤口恶化,高烧不退,死在牢中。再次睁眼的,便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刑事痕迹检验师谢知衡。
名字相同,人生却截然不同。
牢房外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隔壁有人在哭,反反复复念着家中老母。更远处,一名男子突然开始撞门,叫喊没持续多久,便被狱卒一棍砸了回去。
哭声、骂声、铁链声挤在狭窄甬道里。
谢知衡垂下眼,慢慢活动手指。
这双手瘦削,虎口有薄茧,中指侧面留着握笔形成的硬皮。右手指甲缝里还有淡褐色痕迹,不知道是干涸的血,还是牢里的污泥。
三天。
他过去勘查一处复杂现场,单是封锁、拍照、提取痕迹,往往就不止三天。
如今没有相机,没有试剂,没有指纹数据库,甚至连尸体是否还在都不知道。
他必须用三天证明自己没有杀人。
“怎么,吓傻了?”
狱卒见他许久没动,弯腰看了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孟小姐与你虽然有过婚约,可人家要嫁的是陆家公子。你再不甘心,也不能持刀杀人。”
谢知衡抬起头:“尸体葬了吗?”
狱卒怔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孟清漪下葬了吗?”
谢知衡声音不高,目光却很清醒,与昨夜那个昏迷不醒的死囚判若两人。
狱卒皱眉打量他:“听说还停在孟府西院。孟县令发过话,要等你伏法以后,再替女儿发丧。”
还在。
谢知衡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
只要尸体尚未下葬,他就还有机会。
狱卒却误会了他的反应,冷笑一声:“怎么,临死前想见孟小姐最后一面?别做梦了。孟县令恨不得亲自送你上刑台,怎么可能让你靠近灵堂。”
谢知衡端起陶碗。
凉水入口,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喝得很慢,借此压住喉咙里的灼痛,也重新整理原主留下的记忆。
那天夜里,原主收到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属于孟清漪,约他子时到孟府西侧的待嫁小院见面。信中说,她掌握了一些足以让孟家覆灭的证据,希望在出嫁前交给他。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
此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入房以后,务必落闩。
原主如约而至。
西院没有守卫,婚房的门虚掩着。房中只点了一支红烛,隔着屏风能看见床边垂落的红色嫁衣。
他进门,落闩。
随后走到婚床前,掀开盖头。
孟清漪已经死了。
记忆到这里忽然变得破碎。
原主似乎听见外面有人喊“小姐不见了”,紧接着脚步声逼近。他慌乱中碰倒烛台,又捡起落在床边的短刀。
房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满手是血。
一切都像算准了时辰。
狱卒正准备离开,甬道另一头忽然传来开锁声。
几名差役快步走来,为首的是县衙刑房书吏。平日里在牢中颐指气使的狱卒看清来人,连忙退到墙边。
书吏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深青色官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没有多余佩饰,只悬着一块暗色铜牌。
他走得并不快,靴底踏过潮湿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牢中原本此起彼伏的喊冤声,随着他的脚步渐渐低了下去。
刑房书吏停在谢知衡牢门前,展开一张文书。
“奉大理寺巡核使萧大人之令,复核临河县近期三桩重案。死囚谢知衡,出牢听审。”
牢门打开。
两名差役替谢知衡解下脚镣,却没有取掉木枷。谢知衡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只能用肩膀抵住墙壁。
那名年轻官员看见了,却没有催促。
直到谢知衡自己站稳,他才转身向外走去。
临时复核的地方设在县狱外堂。
屋里烧着炭,潮气淡了一些。长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一名随行书吏正在研墨。屏风旁还坐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衣着素净,手边放着一只旧木箱。
谢知衡只看了一眼,便注意到她袖口沾着皂角水留下的白痕,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有常年持刀形成的薄茧。
仵作。
或者,至少经常接触尸体。
“跪下。”押送他的差役低喝。
谢知衡没有反抗,木枷沉重,他只能慢慢跪下。
年轻官员在长案后落座,翻开卷宗。
“谢知衡,二十四岁,临河县人。承平十五年入县衙为书吏,次年因盗取库房账册被逐。与死者孟清漪曾有婚约,后遭孟家退婚。”
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承平十七年二月初八子时,你携刀潜入孟府,于反锁婚房内杀害孟清漪。六名证人破门后将你当场拿获。”
“初审时,你拒不认罪。受刑三日后,供认因退婚怀恨在心,意图与孟清漪私奔,遭到拒绝后持刀杀人。”
萧既明抬起眼。
“供状上有你的签名和指印,你可认?”
谢知衡没有急着喊冤。
他看向桌上的卷宗:“认得字迹,不认供词。”
旁边的刑房书吏冷笑:“供词是你自己说的,手印也是你自己按的。如今死到临头,又想翻供?”
谢知衡转过头。
书吏四十岁上下,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桌边放着的县衙案卷是他带来的,可最上面几本边角整齐,最下面那本却有明显受潮痕迹。
对方不敢与他长时间对视。
“供状上有没有记录,我是在第几次受刑以后认罪的?”
书吏脸色一沉:“重犯受刑,合乎规矩。”
“有没有记录,我被押回牢房时已经神志不清?”
“你——”
“有没有记录,画押的时候,是谁握着我的手?”
书吏猛地站起来。
萧既明却抬了一下手。
动作不大,书吏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若只想说供状屈打成招,不足以翻案。”萧既明看着谢知衡,“六名证人、反锁房门、染血凶器,这些都不是刑罚逼出来的。”
“所以我要看尸格。”
外堂安静下来。
屏风旁的女子终于抬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谢知衡脸上。
萧既明问:“你通晓验尸?”
“略懂。”
“你在县衙只做过书吏,未曾跟随仵作学艺。”
“会不会,看完再说。”
谢知衡说完,感到这具身体的心跳明显快了几分。
那不是害怕,更像是属于原主的某种本能。县衙中的人、孟家的案卷、长案后的官员,全都曾决定过他的生死。
可谢知衡没有移开视线。
萧既明端详他片刻,从案卷下方抽出一张验状。
刑房书吏急忙提醒:“萧大人,尸格是本案要件,死囚不得亲手触碰。”
萧既明把验状放在桌面上,没有递给谢知衡。
“替他念。”
随行书吏捧起验状,一项项读了下去。
“死者孟清漪,年十九。身长五尺二寸,发髻散乱。胸前锐器创一处,长一寸三分,深近三寸。创口有血,衣襟染赤,疑伤及心脉……”
谢知衡闭上眼,在脑海里重新拼起婚房中的画面。
红烛。
嫁衣。
床脚的血。
孟清漪苍白的脸。
还有她鼻翼旁一层极细的白色泡沫。
原主当时看见了,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随行书吏继续念道:“死者口唇青白,腹部微胀,双手指甲内存泥……”
声音停顿了一下。
书吏低头看了看:“此处原有‘鞋袜受潮,发际有水’八字,后来被墨线划去,旁边改注为茶水倾覆所致。”
萧既明看向县衙书吏:“谁改的?”
“是……是仵作复验后改的。”
“原始草验何在?”
“案发当夜混乱,或许没有留存。”
屏风旁的女子手指动了一下,按住了膝上的木箱。
谢知衡注意到了,却没有立即点破。
他继续问:“胸前刀伤,创口附近可有大量血液浸入皮下?”
随行书吏重新翻看:“尸格上没有写。”
“死者口鼻的白沫,是大片松散,还是细密不散?”
“没有细记。”
“肺腑是否剖验?”
“女子未嫁,孟家不允剖腹。”
“胃中可有积水?”
“没有查验。”
每问一句,县衙书吏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萧既明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谢知衡。
“问完了?”
“还差一件。”
谢知衡抬起戴着木枷的双手,指了指自己右侧的太阳穴。
“破门当夜,我被人按倒以前,曾碰过她的脸。她的面颊很凉,左边却比右边颜色更深。验状为什么没有记录尸斑?”
屏风旁的女子终于开口:“本县仵作不以肤色深浅断案。女子上了妆,烛火又暗,看错也不稀奇。”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谢知衡望向她:“若只是胭脂,颜色应当留在皮肤表面。可她左耳下方的暗紫色,用手按下去会短暂变浅。”
女子的眼神变了。
她显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尸体被发现时是仰卧,血色却沉积在身体左侧。
说明孟清漪死后曾长时间侧卧。
婚床不是她最初死亡的地方。
萧既明将验状缓缓放回桌上。
“谢知衡,你到底想说什么?”
炭盆里的木炭塌下去一角,冒出一簇短暂的火星。
谢知衡跪在长案前,背后的伤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清楚,仅凭残缺的尸格无法证明全部推断。
可他更清楚,这是自己唯一能活着走出死牢的机会。
“刀伤不是致命伤。”
“房中的血也未必属于孟清漪。”
“她在被放上婚床以前,已经死亡数个时辰。口鼻细沫、腹部微胀、鞋袜潮湿、指甲中的泥砂,全部指向另一个死亡地点。”
萧既明盯着他:“哪里?”
谢知衡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河里。”
“县令的女儿不是被刀杀死的。”
“她是溺死以后,才被人送进那间婚房。”
外堂沉寂片刻。
县衙书吏忽然笑了,像是终于抓住了他的荒谬之处。
“死囚为了活命,果然什么话都敢编。尸体已经停放十余日,你凭几句臆测便要开棺惊扰?孟县令绝不会答应!”
萧既明没有看他。
他伸手合上卷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本官复核死刑重案,不需要苦主答应。”
县衙书吏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既明从长案后走出,经过谢知衡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最好没有说谎。”
“若验尸结果与我所言不同,”谢知衡道,“不必等到三日以后。”
萧既明看了他片刻,转向屏风旁的女子。
“苏见微,带上验尸用具。”
女子提起木箱。
“其余人备车。”
“去孟府,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