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生?”
沈玄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时,周魁脸上那点刚见故人的激动明显淡了些。
大厅里还有不少周氏集团的人。
刚才周魁那一跪已经够惹眼,周建业身边几个高管虽然不敢明着盯,余光却一直往这边飘。
没人知道所谓“世子殿下”究竟代表什么,可周建业父子的态度摆在那里,再继续说下去,明天周氏内部怕是什么版本都能传出来。
周魁很快压下神色:“殿下,去楼上说吧。这里人多,有些旧事让他们听见也没什么好处。”
沈玄点了点头。
周建业立刻安排安保清场,又让人处理大厅监控。周魁只交代了一句,把刚才那一段删干净,周建业连缘由都没问。
真正跟着上楼的只有沈玄、顾清璃、顾明成,以及周魁父子。
周成原本已经迈进电梯半步,被周建业一个眼神又逼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还站在外面没回过神。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顾家带来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魁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
顶层办公室里,周建业亲自关门。
沈玄在沙发坐下,也没绕圈子。
“现在可以说了。韩无生怎么回事?”
周魁却先看了顾清璃一眼。
“顾小姐应该还记得这个人。”
顾清璃在沈玄身边落座,听见名字后神色没什么变化。
“记得。当年在王府门外堵过他三次。”
周魁嘴角一抽。
“第三次还是我让人抬出去的。”
沈玄脑子里也慢慢翻出了一些旧画面。
韩无生,北地韩氏出身。
尸道天赋确实不错,年轻时名气也不小。问题在于这人从年轻时候开始就喜欢盯着沈玄较劲,像是非得在他身上证明点什么。
第一次登门挑战,断了三根肋骨。
第二次伤得更重,回去养了大半年。
第三次准备得最足,甚至带上了一具炼了几十年的血尸,最后还是连人带尸一起让王府亲卫抬了出去。
沈玄想到当年那副场面,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居然还活着。”
“活得比我滋润多了。”
周魁这句话说得很平,沈玄却抬了下眼。
周魁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重新翻那一千年的旧账。
“大玄灭了以后,尸修死得比普通修士还快。朝廷余部在杀,各地新起的势力也在杀,我那两百多年基本没一天安稳,躲过墓,也钻过山,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份,才算把自己重新藏下来。”
“韩无生跟我不一样。他背后的韩氏在王都真正乱起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往外撤人了。家里的东西、人手、嫡系,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也提前断了线。”
沈玄微微皱眉。
“韩家提前知道会出事?”
“这事我不敢说。”
周魁摇了摇头,“可他们退得确实太干净。我后来再听到韩无生的消息,已经是三百多年以后,那时候他人在临江。”
顾清璃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听到临江两个字,才转过脸。
“他一直在这里?”
“至少这些年没真正离开过。”
周魁笑得有点自嘲,“所以我这些年也没往太远走。一方面盯着他,另一方面确实也防着他。”
周建业站在旁边,脸色终于变了。
在他认知里,周魁已经是周家真正的底牌。
很多时候根本不用魁爷出手,只要某些知道暗面的人听见这个名字,就会主动退一步。
现在周魁却亲口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防一个人。
沈玄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丢人。
“你现在打不过他?”
“真要拼命,不好说。”
周魁沉默片刻,还是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如果是殿下沉睡以前,韩无生接不住您十招。可这一千年您在棺中,他一直在外面修。殿下的根基当然还在,只是现在……”
后半句他没继续。
也不用继续。
沈玄才刚醒。
尸王根基没丢,可一千年的沉睡同样不是一句“底子还在”就能直接抹掉的消耗。对上一个从大玄末年一直活到现在、期间从未停下修炼的老尸修,至少眼下不能再拿当年的强弱直接套。
周魁见他没说话,还想再补一句。
沈玄摆了摆手。
“我只是睡了一千年,又不是连这点话都听不得。现在打不过就恢复,真碰上了再说。”
顾清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从墓里醒来以后,她其实早就察觉到这一点。
沈玄看起来一直轻松,很多事情也处理得很随意,可他的身体状态远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只是他从来不喜欢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顾明成这时候才把话题拉回来。
“韩家现在在临江是什么情况?”
周建业也看向周魁。
显然连他这个周家家主,知道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明面上的韩家,你们应该比我更熟。”
周魁端起水杯,却没喝,“韩氏医药,现在叫韩氏生物。”
顾明成脸色顿时沉了。
“韩氏生物?”
“就是他们。”
顾明成立刻拿出手机。
顾家本身就在医药领域扎得很深,对韩氏生物当然不陌生。
这家公司真正进入临江不过十几年,早期扩张不算快,近几年却突然开始大规模收购医院、仓库、旧厂房,尤其喜欢老城区附近的资产。
以前看,只觉得是正常商业布局。
现在把韩无生这个名字塞进去,很多事情顿时变了味。
顾明成很快调出昨天那张地图。
“顾家丢掉的七处镇阴眼,其中两处,最后确实落到了韩氏手里。”
周建业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开始难看。
“剩下五处在周家。”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魁把杯子放下。
“把那五块地当年的经手人叫过来。”
周建业没有多问,当场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匆匆赶到顶层。进门时还一脸疑惑,先叫了一声周董,又跟周魁问好,看见顾明成也坐在里面,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顾董也在?”
周建业没心情寒暄。
“顾家那五块地,当初是谁盯的?”
男人愣了一下。
“项目部那边一直有人跟。”
“我问的是最早谁提出要拿。”
这次男人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如果追到最前面,应该是郑总。当时有几块地收益并不好,我们本来没打算碰,是他坚持说老城区以后会重新开发,值得提前布局。”
周建业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国林?”
“对。”
“人呢?”
“上个月离职了。”
周魁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句话慢慢坐直。
“去了哪?”
男人看出气氛不对,声音也低了些。
“我听下面的人说,他办了出国手续。具体去哪,我没问。”
周建业立刻让秘书查。
两分钟不到,电话回了过来。
郑国林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他最后一次留下公开行踪,是二十三天前。
之后手机停用,住所没人,连银行卡都再没有新的流水,整个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来汇报的男人脸色已经发白。
“周董,那几块地当时所有手续我都重新核过,没有问题。还有两个项目,是韩氏的人主动帮忙牵的线,我们才推进得那么快。”
沈玄抬眼。
“韩氏谁来谈的?”
“韩宗元。”
周魁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这次沈玄没漏掉他的反应。
“认识?”
周魁点头,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韩无生现在挂在外面的身份,就叫韩宗元。”
没人说话。
顾明成第一个把视线重新落回地图。
七处镇阴眼。
两处进了韩氏。
五处进了周氏。
而周氏之所以盯上这些地方,很可能也是有人提前把方向递到了他们手里。
周家以为自己在正常扩张。
顾家则一直觉得周家在一步一步抢顾家的旧地。
两边争了几年,到头来真正盯着这些地的人一直站在更后面。
沈玄伸手把地图拉近。
十处镇阴眼,已经动了七处。
还剩三个红圈。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北边。
“北山。”
顾明成点头。
“周家最近准备动的就是这里。”
周建业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这个项目,也是郑国林最早推上来的。”
周魁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开工?”
“后天。”
“那就……”
“别停。”
沈玄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
周建业和周魁同时看向他。
沈玄却仍旧低头看着地图。
“韩无生如果真花了这么多年布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周家临时停一个项目就收手。七处已经动了,最后三处只会比前面更重要。”
他抬起头。
“北山下面到底有什么?”
顾明成摇头。
“顾家现存的祖图只画了镇阴眼。至于镇的是什么,相关记录很早就断了。”
沈玄看向顾清璃。
顾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只知道,十处不能破。”
“我父亲当年提过一句,临江地底压着东西。那时我没接触家中这些事务,他也没告诉我更多。”
周魁脸色却变了。
顾清璃看向他。
“你知道?”
“我只知道另外一件事。”
周魁这一次没有马上说下去,像是连他自己也在重新把某些旧事拼起来。
“韩无生很多年前就在找一样东西。”
沈玄问:“什么?”
“尸王骨。”
这个名字出来,沈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周魁缓缓道:“我年轻时候跟他打过不少交道。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自己尸身一直有缺,普通的尸骨填不上。只要能找到真正的尸王骨,把最后那一处补上,他这条路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说到这里,看向沈玄。
“他当年原话我一直记得。”
“等那一步走完,他就能真正追上您。”
沈玄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顾明成有些意外。
“这种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沈玄把地图重新铺平。
“他活了一千多年,折腾到现在,最大的念头还是怎么追上当年的我。”
他靠回沙发,语气甚至有些熟悉的嫌弃。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还真没什么长进。”
周魁先是一怔,随后也笑了。
这句话他听过。
千年前,韩无生第三次被人从王府抬出去的时候,沈玄站在台阶上,也差不多是这个语气。
只是笑完以后,周魁脸上的神情又重新严肃下来。
现在的韩无生,终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次次登王府挑战的年轻尸修了。
他多活了一千年。
而沈玄刚从棺材里醒来。
沈玄已经站起身。
“北山项目照常。”
周建业迟疑了一下。
“真继续?”
“继续,而且别让他们看出周家已经察觉有问题。”
沈玄走到落地窗边。
楼下是如今的临江,高楼、车流、玻璃幕墙,跟他记忆里的城早已经没有半点相似。
“一千多年都等了,他应该不介意再等两天。”
周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想把他钓出来?”
“先看他究竟想从北山下面拿什么。”
沈玄望着窗外,停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至于我醒了这件事,也不用替我藏太久。”
周魁眯了眯眼。
“要直接告诉他?”
沈玄笑了一下。
“用不着特意告诉。”
“韩无生如果真盯着这十处镇阴眼盯了这么久,周家今天发生的事,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
他重新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
“让他自己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