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山里以后,顾清璃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最开始只是看着道路两侧飞快后退的景物,后来视线渐渐落在更远处的高架、楼群和广告牌上。
沈玄倒没有多少惊讶。
他本就是从现代穿到千年前,只是后来成了靖安王世子,又以这副尸身沉睡至今。
如今再醒来,外面的时代虽然和他原来生活的世界并不完全一样,可城市、车辆、网络、电器这些东西,至少都在他熟悉的范畴内。
真正需要适应的人,是顾清璃。
车进入临江市区以后,她看窗外的时间明显更久了。
十字路口,红绿灯,高楼外墙上的巨幅广告,还有一辆辆从旁边掠过的汽车。
她没有像寻常人想象中那样一直追问,只在经过一处商业区时忽然开口。
“这么高的楼,里面都住人?”
沈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栋应该是写字楼,主要办公。”
“办公?”
“差不多就是以前的衙门、商行和账房,只不过现在分得更细。”
顾清璃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这些车,都不需要马?”
“需要油,或者电。”
“电又是什么?”
沈玄沉默了两秒。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长。”
顾清璃侧过脸看他。
“你知道得很多。”
“以前接触过。”
沈玄回答得很自然。
顾清璃看了他几息,没再追问。
前排的顾明成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从墓里出来以后,他就一直觉得沈玄有些奇怪。
顾清璃对现代社会明显陌生,可沈玄从下山开始,无论是坐车、用手机,还是看街上的东西,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
甚至比顾家几个年轻人都自然。
如果他真是千年前的靖安王世子,这种反应显然不正常。
不过顾明成没有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车最终开进临江西郊的一片住宅区。
里面没有高层,基本都是独栋和中式院落。越往里走越安静,直到停在一座临湖的院子前。
顾长山已经提前到了。
他站在门口,旁边只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管家。
“地方已经收拾好了。”
顾长山迎上来时,先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
“这段时间,两位先住这里。”
“顾家其他人呢?”
沈玄问。
“不知道你们真正的身份。”
顾长山回答得很快。
“目前除了我、明成,还有族中另外两位长辈,没有其他人知道祖墓里发生了什么。”
“对外怎么说?”
“就说你们是我以前故人的后人。”
沈玄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比直接把真相放出去好得多。
真让顾家几十上百号人全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一千多岁的老祖和世子,秘密用不了几天就得传遍临江。
几人刚进院子,外面又有车停下。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拿着文件袋从车里下来,看见顾长山后明显愣了一下。
“爷爷?”
顾长山回头。
“你怎么来了?”
“公司有份合同落这边了。”
年轻男人走进院子,目光很快落在沈玄和顾清璃身上。
尤其是顾清璃。
他明显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有什么失礼的意思,而是这个名字和这张脸,都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两位是?”
顾长山神情没变。
“朋友家的晚辈。”
年轻男人点头。
“我叫顾泽。”
沈玄也回了一句。
“沈玄。”
“顾清璃。”
听见第二个名字,顾泽脚步停了一下。
“顾清璃?”
他又看了她一眼。
“和我们家祖祠里那位老祖同名。”
顾长山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顾清璃倒是很平静。
“是吗?”
“挺巧。”
顾泽笑了笑,也没多想。
顾家那么大,同名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他走出几步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总感觉这张脸和祖祠里那幅旧画有点像。
不过画像已经传了一千多年,中间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真要说像,大概也是心理作用。
“文件拿了就回公司。”
顾长山催了一句。
顾泽听出爷爷不想让自己多问,也就没再留下。
等院门重新关上,顾长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玄看在眼里。
“你挺怕他知道。”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长山拄着手杖往里走。
“顾家现在看着还是一家人,实际上人一多,心就杂。”
这话倒很现实。
沈玄没再多问。
院子内部已经重新整理过,两层小楼,家具和日用品一应俱全。
顾清璃进门以后,先看了好一会儿头顶的灯。
沈玄顺手把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灭。
再按一下。
重新亮起。
顾清璃看了看墙上的开关,又抬头看灯。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电?”
“算是最简单的一种用法。”
沈玄说着把手机递给她。
“这个你得先学会。”
顾清璃接过去,没有乱按。
“怎么用?”
沈玄教她开屏、解锁、拨号,又给她简单讲了一遍最基础的功能。
她学得很快。
几分钟后已经能自己翻看通讯录。
顾长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一千多年前的老祖低头研究手机,表情多少有些古怪。
顾明成却没这个心情。
他的手机从进院开始已经响了四次。
第五次再响时,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挂断。
顾长山皱眉。
“公司又出事了?”
顾明成没有马上回答。
顾清璃抬起头。
“你们找到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回来看看顾家。”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顾明成看向父亲。
顾长山沉默片刻,最后点头。
“确实有一件事。”
“说吧。”
顾清璃放下手机。
顾明成这才从包里拿出一张临江市地图,铺在桌上。
上面有七处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
“顾家这几年,一直在丢一些产业。”
沈玄扫了一眼。
“公司竞争?”
“最开始我们也是这么认为。”
顾明成又拿出一张旧图。
那张图明显有些年头,上面画的并不是现代道路,而是一片片山水和旧地名。
两张图叠在一起以后,红圈的位置竟然大致能够对应。
顾清璃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镇阴眼。”
顾明成点头。
“祖图上原本有十处。”
“现在丢了七处。”
“怎么丢的?”
沈玄问。
“有的是项目被截,有的是股权出了问题,还有两处直接被人用高价拿走。”
顾明成停了一下。
“最开始看上去都很正常。”
“后来呢?”
“第三处地方丢掉以后,祖祠出了事。”
顾长山接过话。
“那天晚上,祠堂里的牌位全倒了。”
“守祠的人第二天被发现昏在门口,醒过来以后疯了半个月,一直说有人在地下敲门。”
顾清璃没有接话。
她看着旧图上的几个位置,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
“最后三处还在谁手里?”
“都还在顾家。”
“但北山那处,他们已经盯上了。”
“谁?”
“周家。”
顾明成说出这个名字后,脸色明显沉了一些。
“临江周家,十几年前还只算普通豪门,这些年起得很快。”
“地产、物流、金融,都在压顾家。”
“最近五年,顾家丢掉的七处地方,其中五处最后都到了周家手里。”
沈玄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所以商业竞争只是表面。”
“对。”
顾明成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信封。
信封看起来很旧,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发暗的蜡封痕迹。
“这是今天上午送到公司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送信的人没留下名字。”
顾清璃还没碰,脸色就已经冷了一点。
沈玄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
尸气。
顾明成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黑纸。
纸上画着一个很简单的印记。
像半张人脸,又像某种兽首。
顾清璃拿起来看了两眼。
“尸印。”
顾长山点头。
“就是看见这个以后,我们才彻底确定,周家背后有人。”
“顾家现在留下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他们。”
顾明成看向顾清璃。
“所以我们才决定提前开祖墓。”
这一次,他没有绕。
顾清璃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那张黑纸递给沈玄。
“你看看。”
沈玄接过来。
第一眼只是觉得眼熟。
第二眼再看,一些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慢慢浮了出来。
破庙。
雨夜。
还有一个半跪在地上的年轻尸修。
那时候对方连尸气都控制不好,身上大半皮肉已经僵化,正在被人追杀。
后来,是沈玄把他带回了王府。
名字也渐渐跟着浮现出来。
周魁。
沈玄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周家背后的人,有名字吗?”
顾明成摇头。
“查不到。”
“周家内部偶尔会提到一个称呼。”
“什么?”
“魁爷。”
沈玄听完,低头又看了一眼尸印。
这下基本对上了。
顾长山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认识?”
沈玄把黑纸放回桌上。
“如果没认错,认识。”
顾明成下意识问:“什么关系?”
沈玄想了一下。
“以前跟过我一段时间。”
顾长山父子同时安静下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
顾清璃却没有太惊讶。
她看着那个尸印,像是也想起了什么。
“那个总跟在你后面,见谁都想打架的?”
“好像就是他。”
沈玄点头。
顾长山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年,周家背后的那个“魁爷”,一直是顾家最忌惮的存在。
甚至顾家内部几次商议,都认为只要对方亲自出手,顾家现在留下的手段根本挡不住。
可到了沈玄这里,居然只变成了一句“以前跟过我”。
顾明成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他现在已经活了至少一千年以上。”
沈玄抬眼看他。
“一千年很多吗?”
顾明成一下没说出话。
沈玄低头把那张尸印往桌上一推。
“明天带我去周家。”
“我去看看。”
“看看这个周魁,这一千年到底长了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