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梁文杰把录音带放出来，把他和钟志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播了一遍之后，他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瘫在椅子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梁sir……如果我配合的话，法庭能不能从轻发落？”
梁文杰没有回答，只是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先说钟志强，他收了多少钱，替你们办了多少事？”
刘大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颤颤巍巍地说道，“他一个月10万港币……逢年过节另算。”
“他帮我们批维修额度、压审计报告、通风报信。”
“物料部的采购计划也是他经手，我们虚报的那些新件，都是他签字放行的。”
“物料部只有他一个人？”
刘大福摇了摇头，“物料部总经理叫周世安，他不管具体业务，但每年年底的分红，钟志强会从他那份里分四成给周世安。”
“这是规矩，上面的领导要‘雨露均沾’。”
梁文杰笔下不停，抬头望向他，“还有呢？”
“采购部。”刘大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的翻新胎和新件要往外走，必须有采购部的配合。”
“采购部总经理赵荣坤，他帮我们在采购订单上做手脚！”
“本来该买五百套新刹车系统的，他改成买八百五十套，多出来的走‘损耗’和‘盘亏’的账目，实际上直接拉去锦田的汽配店。”
“赵荣坤拿的是干股，每个月固定五万。”
“财务部呢？这么大的账目出入，财务部查不出来？”
听到这话，刘大福苦笑道，“财务部副经理陈仁义，是我们的人。”
“每季度的库存盘点，他提前把数字做平，作为回报，我们每年给他二十万！”
梁文杰放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冷笑道，“一个财务部副经理、一个采购部总经理、一个物料部总经理加一个副经理！”
“再加上你这个维修厂厂长，你们这条链，搭得够长的。”
刘大福带着手铐，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有没有？”梁文杰拿起笔，接着追问道。
“还有一些中层管理人员，财务部的小赵，保安室的老刘……”
接着，刘大福又一连串的念了十几个人名，全都是些管理人员，就连保安室的也不例外。
梁文杰笔的手都累了，好不容易写完，本能地问道，“还有吗？”
刘大福沉默了很久，又挤出一个名字：“……董事会那边，执行秘书陈瀚，每年收我们三十万。”
“但凡董事会的审计议程涉及到维修厂和物料部，他会提前通知我们，让我们有时间做账。”
梁文杰放下笔，揉了揉手，抬起头望向他，“没了？”
刘大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一个小股东，叫马世成，持股不到百分之二。”
“但他和董事会几个执行董事关系很近！”
“我们那批新轮胎和新件，除了部分汽配厂消化外，有一部分是通过他名下一家贸易公司转口的！”
“他从中抽一成，算是保护费。”
“好……居然还做贸易转口！还有呢？”
“梁sir，真没了！”
梁文杰心中长呼一口气，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一个九巴的维修厂，养活的不只是修车师傅，还养活了一整条从车厂到董事会的蛀虫链。
此刻，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有兴奋、也有愤怒！
……
翌日清晨
葵涌车厂
九巴总部。
上班高峰刚过，总部门口的巴士站人来人往，职员们陆续刷卡进楼。
谁也没注意到，几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楼四周。
八点四十五分。
七名身穿西装的廉署调查员快步走进一楼大堂，为首那人亮出证件，对前台接待员沉声道：“廉政公署执行处，这是搜查令，请配合。”
前台小姐还没反应过来，两名调查员已经守住了出入口，其余人径直走向电梯。
同一时间，后门、停车场出口、地下货梯，全部被廉署人员封锁。
八点五十二分，物料部。
钟志强刚泡好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钟志强先生，廉署调查，请你配合。”
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桌面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缓缓放下了杯子。
物料部总经理办公室内，周世安正在翻阅一份供应商报价单。
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就看到两个陌生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周世安先生，廉署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世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钢笔跌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八点五十六分，采购部。
赵荣坤正在主持部门晨会，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他看见来人胸前的廉署徽章时，话头戛然而止，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荣坤先生，廉署调查。”
与此同时，财务部的陈仁义听到走廊里的嘈杂声，刚站起身想出去看看，门已经被打开了。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九点零三分，董事会办公室内的陈瀚正在整理今日的会议文件。
听到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起身拉开门，只见两名调查员一只手放在后腰处，迎面走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跑去。
“喂！别跑……不是找你的！”一名调查员连忙伸手说道。
“快追！”
见电梯还没上来，陈瀚直接往消防通道跑去，额头浮现豆大的汗渍，一边跑一边大声说道。
“不是说不找我的吗？追我干嘛？”
“陈瀚先生，你跑不掉的，你已经被包围了，劝你束手就擒！”
与此同时，一辆停在九巴总部对面的采访车里，记者举着相机对准了大门口。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媒体的车也到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九点十五分，九巴总部一楼大厅。
六名涉案人员被依次带出，双手要么被铐住，要么被调查员一左一右架着手臂。
陈瀚一路跑到楼下，被下面的人逮个正着，人没跑掉，万幸的是顺带健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