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你负责的q3项目出了重大数据事故。公司决定正式开除你，即刻生效。
女主管莫莉把离职通知推过来。A4纸碰到林远的手指，冰凉。他闻见空调风里的香水味，太浓。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黑字，喉咙像堵了块石头，舌根干涩发苦。
莫主管，q3项目的原始数据是——
现在就签字。莫莉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她翘着二郎腿，林远听见高跟鞋鞋跟在桌腿上磕出沉闷的塑料声。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他一轮，嘴角带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那个笑落进林远眼里，腹部猛地收紧。
大三那年表白被拒，那个女生也是这个表情。当时他说了，转身走了。今天这事，字说不出口。
那不是我的问题。数据是陈昊组交上来的，我周二就跟你说了——
够了。莫莉拿回那张纸，你是项目负责人，出事故就是你的责任。保安。
会议室门从外面推开，两个灰制服保安站在门口。
林远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喉咙堵得发不出声来。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吹，后颈那块皮肤越来越紧。
莫莉不看他，低头翻手机。林远余光里看见她手机壳是粉色的，背后贴着水钻，在白炽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闷响让他小腿肌肉绷了一下。
两个保安走在身后，林远闻到他们身上的洗衣粉味，底下还有股馊盒饭的酸气。
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林远看见每一排工位的屏幕都亮着，蓝白的光映在每张脸上。没有人抬头。
他收拾桌面。手指摸过马克杯的杯壁，杯壁上还有早上热水留下的余温。一本笔记本，一盒薄荷糖。
两年，能带走的就这三样东西。
一楼大堂，一个保安推了他的后背。手掌顶在肩胛骨之间，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
膝盖磕在大理石台阶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
先是发麻。那片皮肤像被冻住了一样没了感觉。过了两秒，热辣辣的痛才从骨头里面往外涌。
快走快走。保安皱着眉。
林远爬起来，抱着纸箱走到旋转门。门玻璃映出他的脸，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灰印子。他看见了，没擦。
外面在下雨。
大颗的雨砸在额头上，冰凉的，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扎得他眯起眼。纸箱几秒就软了。
他蹲下来，把箱子护在怀里，摸出手机。雨水落在屏幕上，他看见触屏识别断了两三次，图标在乱跳。
一条微信弹出来。
他点开。是苏晓。
林远，我们分手吧。你养不起我。
下面是一张照片。苏晓穿吊带裙靠在一个板寸头男人怀里，男人手腕上戴着金色手表。
林远看见那男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苏晓笑得眼睛眯成缝。桌上摆着没动几口的三文鱼。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屏幕上的字都浇糊了。手指尖开始发凉，从指尖往里渗，一直凉到手腕。
交往两年。苏晓说想过日子的女人不用去太贵的餐厅。他信了。每个月发工资都转她两千，留一千五交房租吃盒饭。
他把手机屏幕在湿裤子上蹭了蹭，蹭花了也没蹭干。
纸箱被雨浇烂，马克杯掉在地上，啪一声摔成两半。碎片溅起来打在脚背上。
林远看见膝盖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进下水道铁栅栏，消失在黑乎乎的水流里。
手机突然亮了。屏幕整面同时亮起，亮度超过任何正常值，金色的光透过雨滴映在脸上。
一行金字浮在屏幕正中。
【天命签到系统正在激活……】
林远看见雨水滴在屏幕表面，触发了多点触控的乱跳图标。但那行金字纹丝不动。
【激活完成。当前地点：深城创域科技大厦西南侧人行道。新手签到奖励：新手大礼包。是否签到？】
林远眨了眨眼，雨水沿着睫毛滚下去。他把屏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滑的黑色玻璃。翻回去，字还在。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跳着疼。
他在心里确认：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签到。
嗓子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说每个字喉咙都扯着疼。
屏幕上的金字骤然一亮，文字逐行弹出。
【签到成功！】 【获得：古武入门——八极拳Lv1】 【获得：初级医术】 【获得：现金10万元（已转入银行卡）】
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林远低下头，看见膝盖上的痂，浅粉色的，薄薄一层。
林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腹部往下走，沿大腿内侧沉到脚底。又从背后沿脊柱往上冲，身体从内到外一层一层热起来。
八极拳Lv1。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收拢，拇指自然压在食指根部关节上。指骨的关节收紧时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身体知道自己变了。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
【深城银行】您尾号3627的储蓄卡于14:23转入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100,318.47元……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三百一十八块是之前的全部存款。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响了两下。
他蹲在雨里，纸箱烂了，马克杯碎了，裤子上全是泥和血。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动了动，没笑出来。
捡起碎成两半的马克杯放进口袋，站起来。后背有一股沉甸甸的暖意压在脊柱上。林远能感觉到椎骨之间的间隙被那股暖意填满了。
手机又亮了。
【命运签到提示：明天中午12:00，苏晓订婚宴，深城悦华大酒店宴会厅。奖励倍率：x10。是否接受？】
林远盯着悦华大酒店几个字。他每天骑车从旁边经过，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大堂里的水晶灯。从没进去过。
苏晓明天订婚。和那个戴金表的男人。
屏幕弹出补充：【命运签到不接受视为放弃，签到地点永久失效。】
林远伸手把屏幕上的雨水擦干净，指腹划过玻璃面，屏幕不再乱跳了。
接受。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比刚才大声。
屏幕暗下去，回到桌面。桌面是他和苏晓去年在欢乐谷的合照，格子衬衫，她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五秒。按住图标，手指能感觉到图标在震动反馈中跳动。林远看见两个字弹出在屏幕上方，他点了。
林远把手机揣进裤兜，往城中村走。他听见皮鞋灌满了水，每踩下去鞋底都吱吱冒水泡。
推开出租屋的门，锁芯又卡了。肩膀顶上，撞了两下才开。
十五平方，一张床，一个桌。桌上那本《营销管理》落了灰，书页边缘全部翘起来。他闻到空气里梅雨季的潮霉味。
脱掉衬衫，拧出的水砸在塑料盆里。林远看见水在盆底溅开一圈圈泥印。坐在床边，再次打开手机银行看余额。
隔壁窗户被推开，探进来半个脑袋。
我操！远哥你咋了？我刚送外卖路过你公司——你同事说你被裁了？
王大龙。送外卖的，住隔壁。全城中村谁家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
嗯。被裁了。
我操不是吧！你不是刚加班加了一个月吗？什么狗屁公司！那远哥你接下来咋整？
林远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明天中午，去悦华大酒店。
悦华？四星级那家？你去那儿干啥？王大龙眼睛瞪得老大，嗓门隔着窗户震得玻璃嗡嗡响。
吃饭。
林远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他听见隔壁王大龙送外卖的电瓶车又坏了，在楼下突突突地打火。
脊柱上那股暖意他能感觉到，一点都没散。
那张推过来的纸。苏晓靠在别人怀里的肩膀。膝盖撞在台阶上的响声。金色系统字透过雨幕的光。
明天中午十二点。十倍暴击。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底下手机硬硬的硌着后脑勺。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