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承志蹲在梦昙花的包围中哭了很久。
他的哭声不大,闷在手掌里,像被什么东西捂着,怎么也出不来。
那些梦昙花的花瓣在他身周轻轻颤动,如烟的声音已经停了。
它们只是安静地开着,灰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萧叶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等着。
冯宝宝又蹲回了柱子旁边,把铁锹横在膝上,像在等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班车。
吕承志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龙袍的袖子被泪水和鼻涕糊了一片,冠冕歪向一边,露出一绺散乱的头发。
他看着萧叶,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是不喜欢她。
我是配不上她。”
萧叶没有接话。他等着。
“你不知道。”
吕承志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背靠着龙椅的扶手,坐在地上,像在跟自己说话,“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你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能踩你一脚。
你开个小面馆,房东三天两头来要房租,你还要笑着给他倒茶。
你欠了一屁股债,是替家里人还的。你爹把家产败光了,拍屁股跑了,债主全来找你。
你每天睁开眼就是钱,闭上眼就是利息。你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拿什么去跟她说,跟我过日子吧?我每个月还完债只剩三百块?”
他越说越快,像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一开了口就收不住。
他的手指抠着龙袍的膝面,指尖泛白。“她每次来我店里吃面,都坐靠窗那张桌子。
她脸上有胎记,但她从来不在意。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每次吃完都帮我把碗筷收好,还帮我擦桌子。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又不瞎。可是我不敢。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敢让她跟着我受苦?
她脸上那块胎记,别人嫌她,我从来不觉得那是事。我嫌的是我自己。我配不上她。”
他的声音哑下去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他把头靠在龙椅腿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梦昙花的花瓣偶尔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颤动,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
萧叶蹲下来,和吕承志平视。
他没有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也没有说“你早该说”。
他只是说:“她听得到。”
吕承志睁开眼睛,看着萧叶。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想相信又不敢信。
就在这时,大殿后方的侧门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梦昙花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极窄的路。
一个女人从那条路上慢慢走进来。
月白色的长裙拖在地上,轻纱蒙面,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殿内泛着苍白的光。
如烟走进大殿,脚步极轻,轻得像踩在水面上。
她的目光越过萧叶和冯宝宝,落在吕承志身上。
吕承志僵住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龙椅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咯咯声。
他拼命想站起来,可双腿软得使不上力,只能靠在龙椅腿上,抬头看着如烟一步步走近。
如烟走到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轻纱后面的眼睛望着他,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伸手去接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眼前,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和整整一场梦的时间。
“你刚才说的话,”如烟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是真的?”
吕承志用力点头。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我是怕。
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我怕我哪天撑不住了,债主上门的时候连累你。
我怕你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一个穷光蛋配不上你。
我什么都怕。我就是不怕自己疼。我怕你疼。”
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轻纱后面滑出来,落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慢慢蹲下身,和吕承志面对面,隔着那五步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她问他:“那你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肯跟我好好说话?
你为什么要做皇帝?你为什么要躲我?”
吕承志低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龙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因为在现实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在梦里,我至少可以当个皇帝。
我把你封成皇后,给你一座宫殿,给你最好的东西。
可我不敢跟你见面。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现实里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自己。
我躲着你,是因为我在你面前装不下去。我越装,就越怕你戳穿我。
我知道你在等我,可我越知道,就越不敢见你。”
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一只手,伸向吕承志。
吕承志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指尖对指尖。吕承志的手指冰凉,如烟的手也凉。
两个人在梦中握了手,却谁都没有用力,像怕一用力对方就会碎掉。
萧叶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冯宝宝也站了起来,抱着铁锹站在殿柱旁边。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小声用四川话嘀咕了一句:“早说清楚嘛。
闷起脑壳不说话,急死个人。”
就在这时,大殿震了一下。
不是梦里的那种晃动,而是整个空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记。
殿顶的琉璃瓦片簌簌往下掉,朱红柱子发出嘎吱嘎吱的裂响。
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的不是泥土,是灰白色的光。
梦昙花在震动中剧烈颤抖,花瓣开始一片接一片地碎裂,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吕承志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如烟的手。如烟也抓紧了他。两个人都看向萧叶。
萧叶的通讯器在腰间炸开一阵刺耳的杂音,沈惊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萧叶……天雷阵……
梦境外壳撑不住了……外面……灰雾在反扑……三分钟内必须出来……否则……整个静海县……”
萧叶脸色一变。他看向吕承志和如烟。如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她抓着吕承志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吕承志也抓紧了她,转头看着萧叶,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怎么办?她出不去。
她是这个梦的核。梦破了,她也会碎。”
萧叶看着如烟。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
她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走吧。梦破了,我就没了。没关系。
反正外面也没什么好活的。”她说着,伸手去推吕承志,可吕承志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回头看向萧叶,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有没有办法把她带出去?”
萧叶的脑海中闪过如烟手腕上那道旧疤。
闪过那些梦昙花中反复播放的、越来越轻的追问,闪过这座被困了三万人的梦城。
他想起系统任务里那句“不伤及梦境中魂魄”,想起混沌元婴对梦境之力的感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决定试一次。
他伸出右手,混沌元婴的本源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为一片灰白色的光雾,轻轻裹住如烟和吕承志交握的手。
那股力量极柔极韧,像在如烟和整个梦境之间切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
如烟浑身一颤,脸色白了几分,但她的身形没有散。
萧叶能感觉到,混沌元婴的灵力正在她的魂魄和梦境核之间建立一道极微弱的缓冲。
像在两根绷紧的弦之间垫上了一层薄薄的海绵。
“走。”他说,“我撑不了太久。”
吕承志一把将如烟抱起来,跟着萧叶朝殿门外冲去。
冯宝宝殿后,铁锹在身后抡圆了拍碎了几块掉下来的琉璃瓦。
大殿在身后轰然坍塌,梦昙花在碎裂中化为漫天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洒在四个人身上。
萧叶领着他们穿过雪白的虚空,穿过那条挂满画像的走廊。
穿过月河小馆的堂厅,一路朝灰雾最薄的地方冲去。
整个梦境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碎裂,像无数面镜子同时摔在地上。
他听见如烟在吕承志怀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梦昙花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前面的灰雾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真实的光。
他一脚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