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两个字从黑暗深处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
——
不是灵力的震颤,也不是妖力的嘶哑。
那声音本身很年轻,沉稳得不像是从一场生死搏杀中横插进来的旁观者。
倒像是在会议室里打断一场无意义的争吵。
萧叶的刀锋停在熊哥左肩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压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聂九罗的弯刀刀阵保持着旋转的姿态,金色刀芒吞吐不定,将狗牙藏身的货架废墟映得忽明忽暗。
三个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甬道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幽蓝色的光。
炎拓从地下商场的废弃扶梯上缓步走下。那两点幽蓝色的光不是火焰,而是他的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幽蓝色的虹膜里隐约能看到极细的暗纹在缓缓流转。
有点像猫科动物在夜间的反光,但比任何猫科动物都要深邃得多。
他的五官线条硬朗,皮肤微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袖口用尼龙搭扣收紧,露出一截手腕。
——
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像是某种皮革,却比皮革更柔韧,紧紧贴着他的皮肤,若隐若现地发着微光。
他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靴底踩在碎玻璃和混凝土碎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熊哥捂着胸口那道还在淌血的刀痕,朝炎拓的方向艰难地侧过头。
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炎拓……你怎么才来?
林姐不是让你在总部待命吗?
这俩人不好对付——那个拿刀的,他的力量和速度都不正常,绝对不是普通金丹。”
“林姐让我来带你们回去。”
炎拓在距离战场大约十步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熊哥胸前的刀痕和狗牙被刀气割伤的左臂。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在确认两人的伤势。
然后他转向萧叶,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礼貌得近乎客气:“柔山集团,炎拓。这两位是我同事。”
这句话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在战场中央,倒像是在办公楼的茶水间里做自我介绍。
萧叶没有接话。他手里的流刃若火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斩下的姿态,但目光已经从熊哥身上移到了炎拓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有两种力量在同时流动——一种是灵力,筑基后期左右的修为,标准的正道修士底子;
另一种是极其隐蔽的妖力,和熊哥狗牙体内的地枭妖力同源,但纯度更高、融合度更深,已经被彻底驯服了。
这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他体内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平衡共存。
不打架,不排斥,和谐得像是同一个人的左右手。
这种平衡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强行调和出来的。
要么是极其高明的功法,要么是某种极其残酷的经历。
聂九罗的弯刀刀阵在她身旁缓缓旋转,金色刀芒吞吐不定。
她的感知力虽然不如萧叶的无瑕金丹那样能直接看穿别人的灵力属性。
但刀家镇妖之力的本能反应已经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
这个叫炎拓的男人身上有妖力,但刀阵的镇妖符文没有对那股妖力产生攻击反应。
刀家的镇妖之力专克一切妖邪,只有一种情况不会主动攻击。
妖力已经完全融入宿主体内,不再被宿主排斥,也不再反过来侵蚀宿主。
这种情况极其罕见,通常只出现在妖物血脉持有者身上。
要么他是妖族的后裔,要么他经历过某种极其痛苦的融合过程。
“你是妖的后代?”聂九罗问。
炎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不是。我是被枭寄生的幸存者。”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这两位是我同事”完全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聂九罗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被枭寄生还能保持人类的理智——这种事在整个刀家的档案库里只记载过一例。
那是三百年前刀家的一位先祖,在封印枭的过程中被枭的一缕妖力侵入体内。
那位先祖用刀家镇妖之法强行压制了妖力整整十年,最终还是被妖力完全侵蚀,化为了地枭。
刀家不得不在他彻底失控之前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从那以后,刀家祖训第一条就是“凡被枭寄生者,杀无赦”。
但眼前这个人,体内被枭寄生,不仅没有妖化,反而完全驯服了妖力。
他和萧叶的思绪几乎同时落到了同一个点上——炎拓身上那根暗红色的丝线。
它散发的气息不同于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力量体系,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不是镇妖之力,更不是古神气血。
那股气息深沉、厚重,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