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大饭店开业整整一个星期,长乐街上那股子麻辣鲜香的红油味就没断过。
“两块钱自助火锅随便吃”的名头,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省城。每天一到饭点,饭店门口排队的食客能拐到隔壁巷子口去。
后厨里,老刘带着几个帮厨忙得像陀螺。热气腾腾的大骨汤一锅接一锅地往外端,切得薄薄的野猪肉片一盘盘地往桌上送。
大堂里人声鼎沸,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这天中午正忙的时候,二楼角落的一张大圆桌上,坐着四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别人桌上都是肉堆成山,吃得呼哧带喘,这四个人倒好,桌上的肉一盘没动,反倒围着中间那口翻滚的黄铜火锅,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老刘端着刚切好的毛肚上楼,打眼一瞅,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见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拿着漏勺,从红油锅底里把八角、桂皮、干辣椒和花椒渣子一勺一勺地往外捞。捞出来后,旁边一个平头男人赶紧拿出一个带来的大号玻璃罐子,把这些渣子连同红油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这是来吃饭的?这明明是来偷底料秘方的!
老刘把托盘往旁边空桌上一重重一放,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几位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咱们李记是卖饭的,可不是卖火锅底料的!”
大背头男人手一顿,抬起头看了老刘一眼,突然冷笑了一声:“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以前红旗饭店的刘大厨吗?怎么,堂堂一个国营饭店的八级厨子,现在落魄到给一个乡下来的寡妇打杂了?”
老刘定睛一看,认出了这个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迎宾大饭店的王德发王经理!”老刘板起脸,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个玻璃罐子,“王经理,你好歹也是国营饭店的领导,干这种偷鸡摸狗捞火锅底料的下三滥事,不怕丢人吗?”
王德发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装了。他把漏勺往桌上一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叼在嘴里点燃,喷出一口烟圈:“老刘,别给脸不要脸。你跟着个带拖油瓶的乡下女人能有什么出息?她懂什么叫经营?这就叫投机倒把!长不了的!”
说着,王德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咱们都是明白人。这红油锅底的味道确实不错,你只要把这底料的配方,用了什么香料、怎么熬的,写张纸给我,再带着你那几个帮厨来我们迎宾饭店干!”
王德发伸出八根手指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我一个月给你开八十块!怎么样?不比跟着个寡妇受气强百倍?”
老刘听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淬了一口唾沫:“呸!王德发,你少拿你那套恶心人的做派来衡量我们李老板!以前在国营饭店,一个月三十块钱死工资,你们当领导的吃香喝辣,天天让我们在锅里掺水,工人们都指着脊梁骨骂我们!”
“现在在李记,我干了七天,李老板给我发了三十块的奖金!肉管够,调料管足,客人们吃得高兴,叫我一声‘刘大厨’!这叫尊严!”老刘大着嗓门,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下了筷子,“想偷咱们李记的秘方?门都没有!带着你那破罐子,给我滚出去!”
王德发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姓刘的!给脸不要脸是不是!老子交了两块钱,这锅里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今天不仅要把底料带走,我还要去商业局举报你们使用有毒香料!”
平头男人一把抱起玻璃罐子,几个人就准备往下冲。
“想走?”
一道清脆冷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李晓玲穿着一身干练的蓝布衣裳,手里托着那把油光水滑的黄花梨木大算盘,一步一步走上了二楼。她身后,像铁塔一样的建国拎着一把生铁大斧头,满脸煞气地跟着。大丫则手里攥着那本红皮的《刑法》小册子,从李晓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就是那个乡下寡妇李晓玲?”王德发上下打量了李晓玲一眼,满眼的不屑,“怎么?我想打包点剩菜底料,你还要拦着不让走?”
“剩菜底料?”李晓玲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桌前,“啪”的一声把大算盘砸在桌面上。
王德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说:“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国营饭店的经理,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不动你,我只跟你算账。”李晓玲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啪啪啪”地爆响起来。
“大家伙都听好了!”李晓玲眼神凌厉,声音传遍了整个二楼,“这口红油火锅,为什么这么香?因为这锅底料,是我李晓玲用二十八味中药材、三斤纯牛油,加上两斤顶级的四川茂汶大红袍花椒,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熬出来的!”
李晓玲一边说,算盘一边打得震天响:“三斤纯牛油,黑市价两块一斤,这是六块!两斤茂汶大红袍,一块五一斤,这是三块!加上二十八味中草药,豆蔻、草果、丁香、砂仁……本钱算下来,光这一锅底料,造价就是十二块五毛钱!”
周围的食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议论起来:
“我的老天爷,一锅汤底十二块五?怪不得这么好吃!”
“这李老板真是下血本了,两块钱让咱们随便吃,真是厚道人啊!”
“这穿中山装的太不要脸了,居然来偷人家十二块五的底料!”
李晓玲的手指停下,盯着王德发:“王经理是吧?你交了两块钱,吃肚子里的肉,我李晓玲认亏。但你想把我这十二块五的商业机密打包带走,去你们迎宾大饭店卖高价?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德发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强装镇定:“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十二块五,一堆破草根而已!我就是带回家喂猪的!”
“带回家喂猪?”李晓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大丫,给这位喂猪的王经理,背背法!”
“好嘞!”大丫翻开红皮小册子,脆生生地念道,“《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一百五十六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大丫合上书,像个小大人一样指着王德发:“大叔,你偷我们价值十二块五的底料,还想破坏我们饭店的独家秘方,数额已经够立案了!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们就去街角找公安!”
王德发这下彻底慌了。他今天本来就是背着局里偷偷来搞破坏的,真要把公安招来,他这经理的帽子就保不住了!
“砰!”
还没等王德发说话,建国一挥手,沉重的生铁大斧头直接劈碎了王德发身边的一条实木长凳。木屑横飞,刮在王德发的脸上,生疼。
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熊,鼻子里喷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王德发:“敢偷晓玲东西!砍!”
那三个平头男人吓得腿都软了,玻璃罐子“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油和底料洒了一地。
“别动手!别动手!”王德发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他哆哆嗦嗦地去掏口袋,把身上仅有的一把钱全掏了出来,扔在桌上,“这是十五块钱!当底料钱和长凳的钱!我不拿了,不拿了!”
“算你跑得快。”李晓玲扫了一眼桌上的钱,连碰都没碰,冷冷地吩咐老刘,“老刘,把这脏钱收了入账,顺便拿大扫帚,把这几个不要脸的连带地上的渣子,一起扫出去!别脏了咱们客人吃饭的地方!”
“得嘞!”老刘精神大振,拿起角落里的竹扫帚,毫不客气地朝着王德发的裤腿扫去,“让一让!扫垃圾了!”
王德发和那三个男人像丧家之犬一样,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逃下了楼梯,在全场食客的哄堂大笑和指指点点中,狼狈地逃出了饭店。
李晓玲转过身,看着一楼二楼被惊动的食客们,脸上瞬间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各位街坊老少,对不住,一点小插曲搅了大家的兴致。”李晓玲大声说道,“咱们李记大饭店,做生意靠的就是个本分和真材实料!别人想偷想抢,咱不怕!今天大家受惊了,老刘,去后厨端凉菜,每桌再送一碟卤猪耳朵!敞开吃!”
“好!李老板仗义!”
“这火锅,吃得心里踏实!”
整个饭店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站在一旁的老刘眼眶发热。他看着李晓玲瘦弱却挺直的脊背,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这把切肉刀,就死心塌地跟着李老板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