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集训营临时医疗中心。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阳光透过白色的百叶窗洒进来,在被单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林七夜感觉眼皮有千斤重。他的意识像是在深海里沉浮了许久,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猛地浮出了水面。
睁开眼的瞬间,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沙沙沙……
那是刀刃削过果皮的声音。
林七夜适应了一下光线,转过头。只见病床边的椅子上,陆青山正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正在聚精会神地削皮。
那一圈圈果皮在刀尖下连成一条不断的红线,垂落下来,画面竟然有一丝诡异的……贤惠?
“老陆……”
林七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陆青山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头都没抬:“哟,醒了?”
“水……”
“等着。”陆青山手腕一抖,最后一截果皮落下。
他欣赏了一下手里那个削得圆润完美的苹果,然后……
咔嚓。
他张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林七夜伸在半空想要接苹果的手,僵住了。
“……”林七夜看着他,眼神有些发直。
“看什么?”陆青山嘴里塞满了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贫道看你一直不醒,寻思着这苹果放久了就不脆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嗯,挺甜。”
林七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高血压都要犯了。
“我是说……给我倒杯水。”
“哦哦,早说嘛。”陆青山三两口啃完苹果,随手把核一扔,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还以为你想抢贫道的早饭。”
林七夜喝了水,感觉喉咙里的火烧感终于退去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蓝天,沉默了许久。
“大家都怎么样了?”
“都没死。”陆青山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洪教官断了两根肋骨,胖胖精神力透支过度还在睡,沈青竹……”
陆青山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微黯,但很快恢复正常:
“沈青竹牺牲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七夜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被单的边缘:“是吗……牺牲了啊。”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袁罡大步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迷彩服,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总教官。”林七夜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袁罡摆了摆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林七夜: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能不累吗?”袁罡若有所指地看着他,“把津南山的地壳打穿了两千米,还把炎脉地龙当鞭子甩……林七夜,你真的很让我意外。”
审讯开始了。
林七夜心头一跳。他知道,那一晚“夜神模式”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根本瞒不住。
“报告教官,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林七夜面不改色,开启了影帝模式:“当时大家都绝望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活下去’。然后……我就感觉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了。等我醒来,就已经在医院了。”
“失去意识?”袁罡微微皱眉,显然不信,“失去意识能释放出那种级别的禁墟?那可是连‘海’境都做不到的事。”
“可能是潜能爆发吧。”林七夜一脸无辜。
“潜能爆发能把发型都爆变了?”袁罡冷哼一声,“当时可是有人看到,你头发都长到腰了,还……变漂亮了?”
林七夜:“……”
就在林七夜卡壳的时候。
旁边剥橘子的陆青山突然插嘴了。
“咳咳!总教官,这题贫道会!”
陆青山一脸严肃地举起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那是道家的**‘请神术’**啊!”
袁罡和林七夜同时看向他。
“请神术?”袁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对啊!”陆青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想啊,当时那种绝境,阴气极重!七夜作为……咳,作为天赋异禀的奇才,在濒死之际,灵魂出窍,正好有一位路过的……呃,女性大能!没错,一位女神仙!借了他的身子,行侠仗义,除魔卫道!”
“这在玄学上叫‘神降’!副作用就是头发变长、皮肤变白、有时候说话还会变成夹子音……”
陆青山越说越离谱,唾沫横飞。
袁罡的脸越来越黑。
“闭嘴。”袁罡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这里是集训营,不是天桥底下。”
“真的!贫道以人格担保!”陆青山拍着胸脯。
袁罡深深地看了一眼陆青山,又看了一眼一脸“我也很迷茫”的林七夜。
他知道这两个小子在唱双簧。
但他确实没法解释那晚的现象。而且,林七夜的背景(精神病院)也是最高机密,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只要心向大夏,有些秘密,不必深究。
“行了,别扯淡了。”
袁罡叹了口气,站起身:“不管怎么说,这次能把大家带回来,你们立了大功。守夜人赏罚分明,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林七夜还没说话,陆青山已经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把断成两截的桃木剑。
“教官!贫道要报销!!”
陆青山捧着断剑,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手里捧着的是某位逝去的亲人:
“这可是贫道祖传的法剑啊!为了护住村民,为了大夏的未来,它……它碎了啊!”
袁罡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把破桃木剑,你也敢说是祖传的?我看集市上十块钱一把。”
“这可是开过光的!”陆青山据理力争,“贫道也不要钱。既然您问了,贫道就要一块木头。”
“什么木头?”
“百年雷击枣木。”
陆青山狮子大开口:“要被天雷劈过而不焦,蕴含纯正天道阳气的枣木心!只要给我这块木头,贫道就能重铸法剑,到时候别说‘海’境,就算是……咳,反正能变强!”
袁罡愣了一下。
雷击木,确实是道家顶级的法器材料,在守夜人的仓库里也属于稀缺资源。
他深深看了一眼陆青山。
他记得那一晚,这个看似神棍的道士,用阵法硬生生护住了一村人。
“准了。”
袁罡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出院后去后勤部领。仓库里刚好有一段二百年的雷击木,便宜你了。”
“谢教官!教官大气!教官长命百岁!”陆青山眉开眼笑。
直到袁罡的背影消失。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青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继续低头剥那个还没剥完的橘子。
“老陆。”
林七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尖锐:
“你真的觉得……沈青竹死了吗?”
陆青山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没了墨镜遮挡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林七夜探究的目光。
林七夜太敏锐了。 他对情绪的感知力极强。陆青山刚才提到沈青竹时,虽然语气悲痛,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真正的绝望。
这是一场关于真相的隐晦交锋。
陆青山沉默了两秒。
他掰了一半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贫道给他算过一卦。”
“卦象怎么说?”
“十死无生。”陆青山咽下橘子,目光坦然,“在那种环境下,没人能活下来。这是命。”
这确实是那一卦的结果。 也是所有人看到的“真相”。
林七夜盯着陆青山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在试图寻找破绽。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如古井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守望?
良久。
林七夜收回了目光,接过陆青山递过来的另一半橘子。
“嗯。”
林七夜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的卦。”
既然你要瞒,那我就不问。
既然你说他是死的,那他就是“死”的。
两人在沉默中分食了一个橘子。甜中带酸,像极了这操蛋的生活。
……
傍晚。
两人办完手续,在夕阳的余晖中回到了新兵宿舍。
刚推开门,还没等林七夜看清屋里的情况,一道黑影就带着一股浓烈的怨气,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
“七夜!!!”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吓得林七夜差点拔刀。
只见曹渊穿着背心,满头大汗,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双手死死地扣住了林七夜的肩膀,用力摇晃:
“真的吗?!是真的吗?!”
林七夜被晃得头晕眼花:“什、什么真的假的?老曹你疯了?”
“别装傻!”曹渊一脸痛心疾首,悲愤欲绝,“现在整个集训营都传遍了!说你在地下两千米变身了!变成了绝世女神!!”
林七夜的嘴角疯狂抽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谣言!是视线模糊产生的错觉!!”
“放屁!胖胖都跟我说了!”
曹渊指着缩在床角的百里胖胖,眼神里全是嫉妒的火焰:“他说你当时长发及腰,肌肤胜雪,回眸一笑百媚生!气质高贵得像个女王!!”
“我……我特么……”林七夜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转头看向陆青山,试图寻找盟友:“老陆,你是清醒的,你给评评理,我是不是那样?”
陆青山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放下东西,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回味无穷的表情,咂了咂嘴:
“啧。”
“老曹啊,你是没在现场。”
陆青山一边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说道:
“当时的场面,那是相当的壮观。咱们七夜那一头黑发,‘唰’的一下就长到了屁股……咳,腰部。那小脸蛋,白得发光,嫩得能掐出水来。”
“尤其是那个眼神……”陆青山眯起眼睛,模仿了一下倪克斯的表情,“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那叫一个御姐,那叫一个带劲。”
“贫道这种修道之人都差点动了凡心,差点就要喊一声‘姐姐杀我’了。”
噗——!
林七夜仿佛听到了一口老血喷出来的声音。
“陆!青!山!”林七夜咬牙切齿。
“啊啊啊啊啊!!”
曹渊听完描述,心态彻底崩了。他抱着头,一头撞在墙上的海绵软包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赶上?!”
“我错过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场面啊!!”
“佛祖误我!!黑煞误我啊!!”
看着曹渊那副比错过了几百万还痛苦的样子,陆青山耸了耸肩,补了最后的一刀:
“没事,老曹。虽然你没看到,但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贫道的脑海里。改天贫道画张图,收你十块钱,不贵吧?”
“我买!!我要高清大图!!”曹渊猛地回头,眼中射出渴望的光芒。
“滚啊!!”林七夜终于忍不住咆哮出声,一脚踹向这两个损友。
宿舍里顿时鸡飞狗跳,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
闹腾渐渐平息,几人喘着气停下来。
林七夜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凡尘神域“看”向了沈青竹宿舍。
笑容,逐渐在他脸上凝固。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一脸不耐烦地骂他们“吵死了”的那个少年,不在了。
那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凌乱地堆着,床头还放着半本没看完的枪械杂志。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青竹,“不在了”。
陆青山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床边,把那截断剑和还没到手的雷击木申请单放在枕头下。
他拍了拍曹渊的肩膀,没说话。
......
“……熄灯吧。”
林七夜轻声说道。
“嗯。”
灯光熄灭。
黑暗笼罩了这间少了一人的宿舍。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那张空床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陆青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百里胖胖的呼噜声,手伸进怀里,稍稍感知了一下那张依然在微弱跳动的**【锁命符】**。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现在的离别,是为了将来更牛逼的重逢。
晚安,沈青竹。 晚安,我帅气迷人的读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