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滴个亲娘……”
熊大喉头滚动,
“这得化了多少雪山的水……听泉湖扔在这水里,怕是连个水漂都砸不响吧。”
光头强摘下防风镜,眼角被咸风吹得发涩,眼眶竟泛起一圈红晕。
“砍了半辈子落叶松……做梦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能把这双胶鞋踩在海边上。这才是真男人的活法啊。”
吉吉立在防浪石最凸出的一块棱角上,双手叉腰,任由烈烈的海风扯动身上的黄袍:
“毛毛,睁开你的眼瞧瞧!唯有这等广阔的天地,才配作本王的专属洗澡盆!那卷起的水沫,是大海在向本王俯首叩拜!”
大家正被海浪的宏阔撞击着心神,忽听得一阵沉重的踏地声由近及远。
熊二眼里根本装不下什么苍茫与壮丽。
它满脑子里全是烤肠、炖肉,以及大肚荣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海味才是天下至鲜”。
“纯天然老火海鲜汤!俺来尝尝咸淡!”
熊二像块滚落的圆石,顺着堤防侧面的检修石阶几步蹿到了最低洼的湿石滩上。
“嗬!底下肯定蹲着两丈长的大龙虾!”
它蹲在浪花泛白的水洼边,两只厚实的熊掌并拢,舀了满满一捧深青色的海水。
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对准喉咙管,咕咚一声灌了个底朝天,甚至还咂巴了一下大舌头,打算细品这“海之灵气”。
林天刚拎着公文包跨下驾驶室,余光扫到石滩,吓得大吼出声:
“熊二吐出来!那是生海——”
话音未落,滩涂上的大狗熊已然僵成了雕塑。
它咽喉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原本圆睁的小眼睛骤然向鼻梁中间汇聚,活生生挤成了一对标准的斗鸡眼,嘴角的肥肉像触了电般狂抖。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呜咽,熊二喉咙口猛地收缩。
噗——!
一道高压水箭从它嘴里笔直地激射而出,直直喷出三丈多远,在海风的刮扯下散成一片咸涩的水雾,阳光照过去,甚至在石滩上空映出半圈细小的彩虹。
噗通!
棕色大胖熊身子一歪,直挺挺砸在长满藤壶的防波石上,四脚朝天疯狂刨动。
大红舌头吐在嘴唇外头足有半尺长,两只前爪像发了疯一样拼命抓挠自己的下巴,
“苦哇!这水里有毒!要把俺的熊胆齁出来了!”
熊二满地打滚,惨嚎声盖过了浪涛:
“舌头麻了!俺的舌头变成咸肉干了!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往这大汤锅里倒了八百车大粒粗盐啊!!”
突然!
呜————!
一声浑厚的重型汽笛声,在主港池深处骤然拉响。
声音震得防浪堤上的沙粒簌簌发抖。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深水港区。
一艘线条凌厉如刀锋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在拖船的牵引下贴上三号码头。
四层甲板层层叠退,大面积的深色镀膜防风玻璃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彩;
船尾开阔的停机坪中央,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鱼”字篆印;
甲板最前沿,嵌着一方泛着幽蓝波光的淡水恒温池。
王多鱼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这艘“多鱼号”在灰扑扑的码头工船堆里,显赫得像座移动的行宫。
舷梯放下的闷响传来。
一位肩扛三道金杠的大副,领着两名水手快步走下码头。
大副在林天面前站定,长年的职业习惯让大副没有露出太夸张的表情,只在熊二那边多看了一眼,随后把航行日志递给林天。
“林先生?王总让我来接各位。多鱼号已经完成检查,淡水、柴油和补给都齐了。王总本人也在游艇泊位等你们。”
光头强听见“等你们”,下意识就往那块雪白的柚木踏板上看了一眼,又低头瞅瞅自己沾满泥的布鞋。
“林天,这甲板擦得都能照人了。强哥一脚踩上去,咋还有点心虚呢?”
大副忍着笑补了一句:
“不必担心,各位的车不能开进游艇泊位,得先去库区办寄存;工具、蜂蜜和其他行李也要重新装车转运。手续办完,再从那边上船。”
熊二还蹲在石滩边抠舌头,听见“蜂蜜”两个字立刻抬头:
“俺那三坛可不能磕着!”
“听见没?”
林天拍了拍光头强肩膀,
“先别跟人家甲板客气了,车还没交呢。”
光头强咂了咂嘴,重新拉开皮卡车门。
大副招呼两名水手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沿着防波堤往港区库房绕去。
“多鱼号”就停在隔着一片装卸区的另一头,白得扎眼,却还远没到真正登船的时候。
去港区库房得绕过半圈深水装卸区。
皮卡开得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前头是大副的工作车,后头还跟着一辆专门拉行李的平板车。
熊二坐在车厢边上,嘴里含着矿泉水漱了半天,一张嘴还是满口咸味。
“这海水也太坑人了……闻着像汤,喝着像腌咸菜的缸底。”
熊大白了它一眼:
“谁让你逮着啥都往嘴里塞?大海要真是汤锅,还轮得到你先尝?”
车队在一道闸口前停下来核对手续。
这一停,吉吉又闲不住了。
它把两手往后一背,迈着外八字就往旁边礁石上爬。
“没出息的山野笨熊。几口咸汤就吓成这样。毛毛,看好了,本王给你示范一下什么叫四海之主!”
“吉吉,你别往外——”
熊大的话还没喊完,吉吉已经站到了最高那块黑礁上。
它迎着海风张开双臂,假发吹得直往后飘。
“大海啊!打今儿起,这片蔚蓝疆土——”
远处一艘重载货轮刚好推水驶过。
暗涌卷到岸边,白浪往礁石上一扑。
“哗——!”
吉吉后半句直接没了。
浪退下去时,它整只猴贴在石头上。
“本王的毛发!”
吉吉当场破功,趴在石头边往缝里掏。
“毛毛!快!本王总不能秃着头跨大洋!”
毛毛急得跟着刨,熊二蹲在旁边看了两秒,忽然乐了:
“吉吉,你脑袋现在跟光头强有点像。”
“臭狗熊!闭嘴!”
另一边,光头强和刘海柱却已经没工夫笑了。
库区旁边就是大型装卸泊位。
几十米高的龙门吊从头顶缓缓掠过,一个集装箱被吊得离地十几米,底下的工人小得像火柴棍。
远洋货轮贴在码头边,船壳高得几乎挡住半片天。
光头强从兜里摸出那把掉漆的木工折尺,又默默塞了回去。
“海柱啊,我突然觉得拿尺量这玩意儿有点丢人。”
刘海柱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别量了。你那尺全拉开,估计都够不着人家一颗螺栓。”